赵似沉默了一息,终是没有再多说。
他站起身来,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只道:“好好养病,多吃饭。”
李清照点了点头,看着他,轻声应道:“妾记下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官家也要保重。”
赵似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把眼睛闭上了,眼睫微微颤动,像是在努力装睡。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转身掀帘而出。
院中月色正明。
李格非仍候在月门处,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赵似也不多言,只交代了两句:“往后府中有任何事,不拘早晚,第一时间报进宫来。不要怕打扰朕。”
李格非拱手过顶,深深一揖:“臣,明白。”
赵似点了点头,将斗篷重新罩上,由梁从政引着,踏着月色出了角门。
青帷小车辘辘启动,碾过巷中碎石子,往皇城方向去了。
车内,梁从政觑着赵似的脸色,试探着道:“官家,李家娘子的病……”
“没有大碍。”赵似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朕放心了。”
顿了一顿,他又睁开眼,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从政。”
“臣在。”
“今日之事,不会有御史知道的,对吧?”
梁从政被这句话问得背脊一凉,连忙躬身。
“官家放心,今夜随驾皆是臣亲自拣选的人。若有半个字泄漏出去,臣提头来见。”
赵似嗯了一声,又重新闭上了眼。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格外远。
他忽然又想起方才在房中,李清照闭眼装睡的模样,那颤动的眼睫,像是蝶翼一般。
嘴角不自觉又浮了起来。
...
此后五六日,宫中与李府之间书信不断。
赵似与李清照就这样隔着皇城,以笔墨往来,倒比此前隔帘相望时更亲近了几分。
赵似有时搁下笔,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两世为人,上辈子见惯了直来直往的男女关系,这辈子反倒像在写一部慢火细炖的传奇。
不过也好,朝堂上的事已经够快了,总要有一件事,可以慢一些。
当然,除了他们这些日子你侬我侬之外,民间倒是生出了一些议论。
先是酒楼茶肆里的闲谈,而后街巷闾里的传言也渐渐多了起来。
话头大致不差:都说官家太过仁慈,连谋反这种十恶不赦的罪名都能从轻发落。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王师约刺王杀驾,只诛一人。
这要放在汉武、唐宗手里,怕不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于是便有人拿他与仁宗皇帝比。
仁宗在位四十二年,以“仁”治天下,包拯犯颜直谏,唾沫溅到御袍上,仁宗也不过拿袖子擦了擦,说一句“卿言是也”。
这等度量,百年以来一直被士大夫们津津乐道。
而官家被章惇吐口水,也没生气。
章惇结党营私,搁哪朝哪代都是死罪。
但官家居然也赦了。
很多人认为,如今的官家比起仁宗。
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话传到赵似耳中时,他正在福宁殿批阅札子。
梁从政立在案侧,一面替他研墨,一面将这些坊间议论拣着要紧的说了。
赵似听完,将笔搁在笔山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仁。”
“他们说的仁,跟朕心里的仁,是一回事么。”
梁从政不敢接话,只将墨研得更匀了些。
赵似心里清楚。
这个时代的“仁”,是儒家经义里的仁,是宽赦、是容让、是垂拱而治、是君不与臣争利。
这种仁说到极致,便是仁宗朝的模样。
朝堂上一团和气,边境上岁币年年不断,士大夫们饮酒赋诗,赞颂太平盛世。
但他的仁,是带着现实主义底色的仁。
他不杀那十七家族长,不是因为他心软。
而是因为杀了他们,无非多出十七堆白骨,那些隐田、匿产、藏在远亲名下的脂粉田和埋在地底三尺的金银窖,反倒更难追索。
留他们一条命,他们就得老老实实配合清点,把百年来吃进去的东西一口一口吐出来。
所谓仁慈,不过是算盘拨到了第七颗珠子之后,选了一条代价最小的路。
他放下茶盏,说了一句:“百姓觉得朕仁慈,是好事。”
梁从政抬起头,有些不解。
“民心这东西,”赵似将札子翻了页,“就像田里的墒。太干了,种子不出苗。
“太湿了,根要烂。不干不湿,风调雨顺,才能长出好庄稼来。”
他顿了顿,又说:“百姓信得过朕,觉得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这便是最好的墒情。
“治国也好,变法也罢,说到底,不就是让人相信明天比今天强么。”
梁从政这回听懂了,躬身道:“官家圣明。”
“圣明说不上。”赵似摆摆手,“朕只是不想把事办砸罢了。”
十月八日,天朗气清。
好消息是接踵而至的。
先是十七家勋贵的财产清单呈了上来。
梁从政将厚厚的册子捧上御案时,赵似正在喝一碗粟米粥。
他放下碗,翻开第一页。
现钱三千八百万贯。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反复确认了三遍。
不是布帛折价,不是田产估值,是现钱,是堆在库房里一箱一箱、一串一串的铜钱。
三千八百万贯。
大宋一年的正税,全部加起来,不过六千多万贯。
而这十七家勋贵光是库房里的现钱,就抵得上国家大半年的税收。
他继续往后翻。
田产账目最是庞杂。
京畿、京西、河北、两浙,处处有他们的庄子,少则百亩,多则数千亩不等。
店铺更加触目惊心,光在汴京一地,这十七家名下的酒楼、邸店、解库、质库,就不下百余间。
还有些杂七杂八的:金银器皿、字画古董、珠宝玉器、绫罗绸缎,皇城司的吏员们已经折算不过来了。
只在册子末尾写了一行夹注:“以上诸物若折现钱,约略可得八千万贯。”
赵似将册子合上,吸了一口凉气。
一亿有余。
百年的积累,就攒出了这么一个数字。
这还只是十七家勋贵,不是全部。
太祖开国时封了多少功臣?
百余年来嫁了多少公主?这些人在大宋的肌体上吸血,一代一代,细水长流,竟攒出了小半个国库。
他还没从这口气里缓过来,梁从政又呈上了第二份册子。
西南来的。
或者说,是从赵令穰、赵仲忽名下那些遍布数路的产业里清点出来的。
赵似翻开。
第一页便是现钱数:四千八百万贯。
比十七家勋贵还多出一千万贯。
再往后翻,其余资产。
田产、矿山、盐场、铁铺、长生库里的放贷本金。
折合现钱一亿两千余万贯。
两笔加在一起,一亿七千万贯。
赵似将第二本册子压在头一本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秋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角啪嗒啪嗒地响。
他半晌没说话。
梁从政也不敢出声,只悄悄将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朕原先以为,”赵似终于开口,“对他们已经估计得很高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还是低估了。”
他重新坐回案前,翻到册子末页,目光在一行行数字上扫过。
这些数字汇在一起,讲了一个比任何奏章都更真实的故事。
百余年来,宗室与勋贵是怎样一寸一寸地把田地从自耕农手里吞掉。
是怎样一文一文地把民间的活钱吸进自己的库房。
是怎样把大宋的税基掏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自耕农越来越少,是因为地都被他们买走了。
买地的钱,是放高利贷赚来的。
高利贷逼得人卖地卖房,而买了地之后,又拿地去放更高的利贷。
这便是一个死循环。
而朝廷呢?
朝廷的税源在萎缩,开支却在膨胀。
养官、养兵、给辽国岁币、给西夏岁赐,哪一样都少不得一文钱。
朝廷只能把税往上加,加在那些还没破产的自耕农头上,逼得他们也破产,然后地又被宗室勋贵买走。
这便是北宋后期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