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额头抵在冰凉刺骨的青砖上,嗓音已哑得几不可闻。
“伏请……官家念臣父老迈……从轻发落……”
尾音散在风里,连他自己都不知可曾发出声来。
周围几名同僚看在眼中,急得团团转。
吕校书已来回踱了不下二十遭,另两人一个手捧棉袍,一个端着热汤,却都递不出去。
“致平,好歹披件衣裳——”
吕校书蹲下身,将棉袍往章援肩上搭去。
章援肩膀一抖,将那袍子抖落了。
“吕兄……莫要管我……”
他声音如钝锯拉朽木,沙哑得几不成声。
“若不能救父,死亦何妨。”
吕校书的手僵在半空,眼眶一热,竟不知该说什么。
另一名同僚急得跺脚:“致平兄,你便跪死在此,官家也未必——你这又是何苦来!”
章援没有答。
他只将额头重新抵在青砖上,嘴唇又翕动起来。
“臣章援,伏请官家念臣父年迈……”
念至一半,声音断了。
非是他不愿念,实是喉间已挤不出声响了。
便在此刻,他眼前陡然一黑。
跪了两个多时辰的身子如被抽去了最后一丝气力,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撞在青砖上,闷然一响。
然后便不动了。
“致平!”
“致平兄!”
几人大惊,一齐扑上前去搀扶。
吕校书伸手探他鼻息——还好,尚有热气。
又摸他额角,烫得骇人。
“烧成这般模样还在跪——”
吕校书眼眶里蓄着的泪终于淌了下来。
他抬袖胡乱抹了一把,对另外两人道:“不能再由着他了。抬走,去医馆。”
二人正欲动手,章援却在这时缓缓睁开眼来。
他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勉强挤出几个字。
“诸位……莫要……管我……”
“放手……容我……继续跪。”
吕校书急了,蹲下身攥住他手腕,几乎是吼出来的。
“致平!你活着,尚有一线之机!你若当真跪死在此处,那便什么指望都没了!”
章援的眼神暗了一瞬。
然后他闭上眼,不再挣扎,亦不再言语。
几人正要将他抬起,东华门旁那扇小门忽地自内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一盏灯笼先探了出来,随即是一名内侍,身后跟着几名皇城司亲从官,皂色窄袖袍,腰悬铁刀,脚步沉而齐整。
那内侍提灯行至近前,低头瞧了瞧章援的模样,眉头微微一皱,旋即回身对亲从官一挥手。
“抬进去。快些。”
几名亲从官上前,从吕校书等人手中将章援接过,手法熟练地将他架起,往小门里行去。
吕校书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吕校书先回过神来,追上前几步,拦在内侍身前。
“敢问内侍,官家可是要见致平兄?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内侍脚步不停,只偏过头来睨了他一眼。
“诸位各回府去便是。其余的,不该问的莫要多问。”
话音未落,人已过了门槛。
小门在吕校书几人面前缓缓合拢,最后一缕灯火被门板吞没。
几人立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小门,久久不曾动弹。
秋风又起,吹得吕校书手中那件棉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袍子,忽觉这深秋的夜,实在是冷得有些不像话了。
次日,辰时初。
章援是被一股浓重药气熏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方素白的帐顶。
帐子半旧,料子是细葛的,经纬疏密有致,非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什。
他偏过头去,视野中现出几张桌案,案上摆着药碾、脉枕、成摞的医案。
几名御医正围在远处案前低声商议着什么,眉头微蹙,语声压得极低,听不真切。
另几名内侍在廊下进进出出。
翰林医官局。
章援在秘书省做了这么些年校书郎,于宫中格局并不陌生。
此处他虽未曾进来过,可打眼一望便知。
他欲开口,喉间却只挤出一阵嘶哑的“呃呃”声,嘴唇干裂处泛着一层白皮。
好在离他最近的一名御医听见了动静,转头一望,忙放下手中药方,趋步过来。
“章校书郎醒了。”
那御医伸手探了探他额际,又翻看他眼皮,松了口气。
“热退了些。校书郎昨夜发了高热,寒气入骨,若非送得及时,怕是要落下病根。”
章援挣扎着想要言语,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勉强挤出几个气音。
“我……父亲……”
那御医摇头,将他轻轻按回榻上:“章校书郎切莫动弹。”
“此处是翰林医官局,校书郎双腿膝下皆有冻伤,须得好生将养才是。”
正说话间,门口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梁从政在门口等了有些时间了,打了个盹,眼角犹带几分睡意。
可一听章援醒了,面上倦色霎时褪尽,整了整衣冠,快步至章援榻前。
然后他自怀中取出一卷黄绫。
章援的双目霎时亮了。
那一抹明黄,像是一簇火苗投入了他黯淡已久的眼底。
他挣扎着便要起身,双手撑着床板,两条手臂却在发颤。
“圣旨——”
他嗓音仍是哑的。
梁从政却摆了摆手,朗声道:“官家口谕,免礼。章校书郎卧听便是。”
章援哪里肯卧着听。
他咬住干裂的下唇,双臂一撑,硬是将上半身撑了起来。
御医见状忙上前搀扶,一左一右架着他臂膀,才勉强让他坐稳了。
梁从政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再多言,将手中黄绫展开,清了清嗓子,朗声诵道:
“敕:朕闻《孝经》有云,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昔者明王以孝治天下,朕虽寡德,敢不祗奉先训,以风示四方?
“朝散大夫、秘书省校书郎章援,乃前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章惇之子。”
“乃父以政事获罪,法在有司。”
“而援以臣子之身,不避风露,叩阙长跪,愿以身代父罪。”
“其言恳恻,其容憔悴,闻者莫不恻然动容。
“朕览其状而思之:父子天伦,根于至性。”
“援以微末之职,行此至孝之举,非邀名也,非市恩也,发于中情,不能自已耳。”
“昔缇萦上书以赎父刑,淳于公得以免于肉刑。”
“今日章援叩阙以请父命,朕岂能无动于中?
“夫法者,所以齐天下之不一也;孝者,所以厚天下之大本也。”
“法有所伸,孝亦不可偏废。朕斟酌二者之间,特降此旨:
“前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章惇,夺本官,罢执政,免其流放崖州之刑,许归建州浦城本贯,以闲官致仕,颐养天年。”
“所居之宅、所食之禄,悉从致仕法。沿途州县,以礼相待,不得怠慢。
“於戏!恩不掩义,法贵原情。兹从宽典,以励臣节。”
“咨尔中外臣庶,体朕此意。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圣旨念罢,殿中静了片息。
随即,章援眼角便有泪渗了出来。
两行清泪无声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干裂的嘴唇,滴落素白被褥之上,洇开两团深色的印痕。
他挣扎着要下榻。
双腿膝下裹着厚厚药布,稍动便是钻心之痛。
可他将牙关紧咬,硬是将两条腿挪至床沿,执意要下地。
“章校书郎——”御医忙去拦阻,“官家有口谕,免礼,不必起身——”
章援摇头。
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君恩深重如斯。臣若不跪,天理亦难容。”
几名御医面面相觑,终究叹了一声,上前搀住了他。
两人架着臂膀,一人托着腰身,好不容易才将他从榻上扶了下来。
双腿着地那一刻,膝间传来一阵剧痛,他面色一白,额上立时沁出细密汗珠。
但他未曾停下。
他扶着御医臂膀,挣扎着转过身子。
那是福宁殿的方向。
他站定之后,缓缓屈膝。
御医们明白了他的心意,亦不忍再拦,只托着他臂膀慢慢往下放。
膝头触地那一刹那,章援疼得浑身一颤,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