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敌里想不通。
他不理解。
十六岁从军,跟阻卜人打过,跟高丽人打过,跟室韦人打过。
大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觉得不对。
这跟他从小听说的那个大宋不一样。
祖父说过,宋人善守不善攻,善步不善骑。
可他今日碰到了一支什么样的宋军?
他当然想不明白。
大宋其实一直不弱。
铠甲比辽军好,刀比辽军锋利,弩比辽军远,粮草比辽军足。
只是以前打仗太过死板。
阵法要按图摆,行军要照令走,主将没有临机决断之权,骑兵只会下马步战。
一层一层捆住手脚,像把一头猛虎关在笼子里。
如今只是把笼子打开了。
猛虎伸了个懒腰,契丹人便觉得天变了。
天确实变了。
只是今日萧敌里还不知道,这一切的源头,在易州。
在那个宋国新君身上。
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官道上的黄尘。
尘烟中,最后一缕喊杀声也消散了。
战场上只剩下马的哀鸣与伤兵的低吟。
宋军已开始打扫战场,收殓尸首,清点俘虏,给受伤的同袍裹伤。
? 第152章 回城,封赏
战场上的伤兵已陆续被抬上担架,沿着官道往南转运。
阵亡者的尸首被一排排码在道旁,有军士正逐个检视腰牌,登记姓名籍贯。
暮色从东边的太行山脊上压下来,将整片官道笼在一层灰蒙蒙的薄光里。
狄谘将长槊搁在马鞍旁,催马往曹诵的方向走去。
他左肩的绷带已被血浸透了,干涸之后硬邦邦地硌在铠甲底下,每动一下都扯着皮肉,可他面上看不出半分痛色。
曹诵正蹲在官道边,用一块破布擦拭刀身上的血渍。
那柄刀今日至少饮了七八个人的血,刀口已卷了两处。
他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
“马帅。”狄谘翻身下马,抱拳道。
曹诵将破布丢在地上,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狄谘一眼,目光在他左肩那片暗红色的绷带上停了一息。
“伤得不轻。”
“皮肉罢了。”
曹诵没有多问。
战场上,伤便是伤,不必虚情假意地寒暄。
他只是点了点头,将擦好的刀还入鞘中。
“今日若非你率龙卫军及时赶到,我大军或要有些麻烦了。”
狄谘道:“是官家的旨意。臣不过是奉命行事。”
曹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往下接。
他翻身上马,将马头拨向南方。
“回阵中。章相公还在等。”
两骑并行,马蹄踏着浸了血的黄土,不紧不慢地穿过正在收拢的各部骑兵。
捧日军的重骑已重新披上了马铠,龙卫军的轻骑们正给马喂水喂料,有人用刀尖挑出马蹄里嵌着的碎石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
没有人高声言语。
刚打完一场硬仗的人,嗓门总是比平时矮半截。
曹诵忽然开口道:“狄将军,你这柄槊,是狄公的旧物?”
狄谘低头看了一眼槊杆上那两道被磨得发亮的握痕,嗯了一声。
“家父征侬智高时所用。”
曹诵沉默了片刻。
“好槊。”
只说了这两个字。
狄谘也没有接话。
两个在死人堆里滚过一遭的人,不需要太多言语。
曹诵那一声“好槊”,已说尽了所有的意思。
回到中军时,章楶正站在一辆辎车的踏板上,手中握着一卷军报。
那张清癯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眉头微微收着,像在盘算什么。
“章相公。”曹诵与狄谘齐齐抱拳。
章楶将目光从军报上移开,朝二人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一骑快马自后军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斥候滚鞍而下,单膝跪地,气息尚未喘匀便急声道。
“禀相公!后军来报,北面发现大队辽骑,粗略估算不下三万,正在往我军方向追来!”
曹诵与狄谘同时变了脸色。
章楶却只是捋了捋颔下那几茎白须,将手中的军报缓缓卷起。
“还有多远?”
“距后军不足八里。”
“知道了。”章楶将卷好的军报递给身旁的参赞,“再探。”
斥候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曹诵抱拳道:“章相公,末将请命,率骑兵断后。”
章楶摆了摆手。
“不必了。”
他抬眼望了望南面的天际线。
“此处距易州不过十里。以我军脚程,不到一个时辰便可入城。”
他转过身,面朝北方的官道。
那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支正在逼近的三万敌军,倒像是在看一张算盘上早已拨好的珠子。
“龙卫军骑兵已至,禁军步卒也已到位。此刻我大军近八万人,步骑齐整。”
他顿了一下。
“他萧兀纳若真敢追到易州城下来,老夫便摆开阵势,跟他来一场野战。”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曹诵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八万宋军,背靠坚城,粮道无忧,步卒的重甲与弩阵是辽骑的噩梦,骑兵又有捧日、龙卫这两支精锐压阵。
这是一盘已布好的棋,只等着对手落子。
章楶将手中卷好的军报往辎车上一搁,拂了拂袍袖上的黄尘。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戌时前入城。”
“喏。”
另外一边。
萧乙薛勒住马,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官道,半晌没有说话。
他身后是四万南京道行营马军,黑压压地铺满了整条官道与两侧的麦田。
马蹄刨起的黄尘在暮色里久久不散,像一床巨大的灰布被子,盖住了半边天。
前方一队残骑正缓缓向这边靠拢。
为首之人甲胄上满是刀痕,袍角被血浸得发硬,头盔不知丢在了何处,露出汗湿凌乱的发髻。
萧乙薛催马迎了上去。
两马相距不过数尺时,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萧敌里?”
萧敌里抬起头,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将目光垂了下去,望着自己攥着缰绳的手。
萧乙薛的目光越过他,往他身后的残骑扫了一圈。
那些骑士一个个垂头丧气,不少人甲胄上还挂着宋军弩矢的断杆,马身上淌着汗,嘴角挂着白沫。
“你带了多少人来?”
萧敌里没有应声。
“我问你,带了多少人?”
萧敌里终于开口。
声音涩得发哑。
“一万两千。”
萧乙薛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剩多少?”
萧敌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暮色又暗了一层,久到远处的归鸦已叫了两遍。
“七千出头。”
萧乙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折损近半。”
这四个字从萧敌里嘴里吐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萧乙薛攥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
他身后的几名副将面面相觑,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宫分军。
太和宫的宫分军。
大辽天子亲卫中最精锐的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