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然后便有几个党项兵开口嘲讽。说大帅明察秋毫,看出来了汉兵狼子野心。”
“说让这群汉兵守城门,那肯定守不住,说不定还要开城门献降。”
“还说,好好去搬石头滚木罢,这本就是你们该干的活计。”
亲兵队长咽了口唾沫。
“反正许多难听的话。在场的舍监、党项舍监,还有队将,没一个人站出来阻止。”
“汉兵气急了,有人先拔了刀。”
“两边就在东门甬道上打起来。越打人越多,越打越厉害。”
嵬名保忠脸色愈发阴沉。
他先前下那道调防令,确有这层顾虑。
毕竟近来闹得太厉害,他不敢把城门交给汉兵把守。
可他没想到,令刚传下去,事情就闹到了这般田地。
“野利成庆呢?”
“野利副都统闻讯赶去,已弹压住了。”
嵬名保忠不再多问。
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领着亲兵沿城中主道朝东门驰去。
马跑了一盏茶的工夫。
东门甬道两侧已围满了人。
汉兵站左边,党项兵站右边,中间空出一条道来。
地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擦净的血迹,几只苍蝇已经在上面盘旋。
野利成庆站在一辆堆满麻袋的辎车上,双手抱胸,俯瞰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脸上很是难看。
他是从嘉宁军司调过来的副都统。
平素治军自有一套,可眼下这番面,他也是头一回见。
看见嵬名保忠带着亲兵过来,野利成庆翻身跳下车,几步上前,抱拳行礼。
“卑职野利成庆,参见大帅。”
嵬名保忠点了点头。
“什么情况?”
“死了十七人。十个汉兵,七个党项兵。重伤者还在救治,能不能熬过来,不好说。”
野利成庆顿了顿。
“为首闹事的,卑职已让人拿下了。”
嵬名保忠嗯了一声,目光从地上那些被绑了的人身上扫过。
“两个汉兵舍监,一个党项兵舍监。最先拔的刀。”
嵬名保忠沉默了片刻。
“不分汉番,全拖出来。砍了。”
亲兵上前,将那三人拖到甬道中央。
刀光一闪。
三颗头颅滚落在尘土里。
甬道两侧鸦雀无声。
嵬名保忠环顾众人。
“都是西夏儿郎,没什么番汉之分。往后谁再敢闹事,谁先动手,本帅就先斩了谁。都听见了?”
无人应声。
但也没人敢动。
就在此时。
汉兵队列中忽然挤出一个正军来。
这卒子脸上还残留着方才打斗溅上的血痕,胸甲豁了一道口子。
“大帅。行事未免有所不公了罢?”
嵬名保忠转过头。
那汉兵梗着脖子,眼眶发红。
“是他们先挑事在先。我们反击在后。”
“我们死了十个,他们才死了七个。”
“结果大帅还要斩我们两位舍监——这是什么道理?”
嵬名保忠看着那张脸。
嘴唇动了动。
什么也没说出来。
野利成庆脸色骤变。
他上前一步,指着那汉兵厉声喝道。
“放肆!居然敢对大帅如此不敬?以下犯上者杖二十!来人——”
几名亲兵将那汉兵按倒在地。
军棍落下去,一声接一声。
嵬名保忠没有再看。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
缰绳一抖,马蹄声沿着甬道渐渐远去。
他的心却比马蹄更沉。
...
五月二十九,申时末。
折可适已拔营北进十五里,距鸣沙城南门仅五里。
八万大军沿缓坡展开,营栅未立,炊烟先起。
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人头与旌旗漫过了半面坡。
中军大帐刚支起骨架,折可适便唤了宗泽。
“时候到了。”
宗泽点头,转身出帐。
不多时,六十余骑轻装出营,分作六队,各携一囊誊抄好的劝降文书,散开队形,朝鸣沙城东南西北各门驰去。
马蹄踏起黄尘,在夕照里拖出六道烟尾。
骑队驰至距城墙一箭之地,勒马弯弓。
箭杆上绑着素帛卷成的筒,箭头去了铁镞,换上浸过松脂的麻絮。
弓弦响过。
数十支箭越过城头,落在甬道、马面、城楼瓦檐上。
有几支力道稍欠,钉在城墙夯土缝里,帛卷在风中扑扑作响。
骑队射完便拨马回转,不做停留。
城头守卒先是一惊,以为宋军攻城,擂鼓的槌子都举起来了。
待看清那箭没有铁镞,再瞧箭杆上绑的素帛,又愣住了。
党项正军捡起一支,扯下帛卷展开,横看竖看,不认字。
“上头写的什么?”
“鬼画符似的,我哪认得。”
那正军将帛卷递给舍监。
舍监接了,眯着眼端详半晌,也不认得,只认出落款处一方朱印——大宋征北行营的印。
舍监脸色微变,将帛卷塞进怀里,说了句“我去找队将”,便沿着马道往下跑。
队将识字。
队将看完,手开始抖。
“这……这是劝降书。明码标价买人头。”
他一把扯过舍监,压低嗓子:“还有谁看过?”
“就我跟捡箭那几个。”
“收了收了,谁都不许看。我去找指挥使。”
队将攥着帛卷往城里跑,跑到指挥使驻所,指挥使不在,又跑去佐将那里。
佐将接过帛卷扫了一眼,腾地站起来,茶碗带翻了也没顾上。
“宋人这是要釜底抽薪。”
佐将抓起帛卷便往外走,刚出院门,迎面撞上另一个佐将,手里也攥着一卷素帛。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一起往嵬名保忠大帐赶。
到帐前时,外头已聚了七八个人。
两个都统,三个副都统,三个指挥使,全是党项人。
每人手里或攥着帛卷,或捏着揉皱的纸片,脸色都不好看。
录事参军掀帘出来:“大帅召诸位入内。”
帐中已点起松明。
嵬名保忠端坐案后,面前摊着三四卷劝降文书。
灯火在那些墨字上跳动,映得一行行楷书仿佛在蠕动。
“都坐。”
众将分坐两侧。野利成庆坐在嵬名保忠左手第一席,抱臂不语。
嵬名保忠将一卷帛书举起来。
“大宋征北行营谕鸣沙城中汉人军民——汉人来归,赐田二十亩、牛一头,永为宋民。”
“斩正军一级,赏钱百文。斩舍监一级,赏钱三贯。斩队将一级,赏钱十贯。斩佐将一级,赏钱百贯。”
他念完,将帛卷撂回案上。
“执迷不返者,城破之日,必诛无赦。写得倒是挺狠。”
帐中静了一瞬。
“大帅。”一个年纪最长的都统开口,“这是宋人离间计,意在搅我军心。”
“我自然知道是离间计。”
嵬名保忠打断他。
“已看过此书的,从即刻起,不许再向外传。”
“各营各队,传本帅令,凡拾获宋军帛书者,立缴本管队将,不得私藏传阅。”
“违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