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行径,与包庇何异?”
蔡卞立在原地,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本应一并治罪。念其曾有微劳,且其兄蔡京于国有功,特从轻典。”
“着免去尚书左丞职,出知大名府。另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一道制书,两纸罢黜。
一纸往南,瘴疠之地。
一纸往北,黄河边上。
一个贬爵降官,一个罚俸出知。
蔡京将制书合上,抬起眼皮,目光从许将扫到蔡卞,又从蔡卞扫回许将。
堂中安静了许久。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刻的死寂,连烛火都不跳了。
然后——
“蔡元长。”
许将开口了。
他缓缓站起身,死死盯着蔡京,眼眶发红,额角青筋微微凸起。
到了此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先升蔡京,再贬自己和蔡卞。
蔡京踩着两个人的尸骨,一步跨进了政事堂。
而蔡卞,蔡京连自己的亲弟弟都送出了汴京。
这不是构陷,是什么?
“你——你这奸臣!”
蔡京看着他,面上的神色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急着辩解什么,只是那么站着,双手拢在袖中,等着许将把话说完。
“许相公。”
蔡京的语气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有没有做过,心里有数便好。有些话,不必说太透。”
许将攥着笏板的手在发抖。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自己对官家从无怨怼之心,何曾说过什么谤讪之语。
想说这是构陷,是污蔑。
想质问蔡京,你凭什么?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圣旨已下。
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将笏板往袖中一收,抬起眼,看着蔡京。
“天道好轮回。你会遭报应的。”
说罢,他不再看蔡京一眼,抬腿便往堂外走去。
步履不疾不徐,腰背挺得笔直,仿佛被罢黜的不是他自己。
帘子掀起又落下,暮色从帘缝里漏进来了一瞬,又被挡在了外面。
蔡京垂下眼帘,将那道制书往袖中一收。
然后抬起眼,迎上了另一道目光。
蔡卞正看着他。
从听到自己被贬的那一刻起,蔡卞就没有动过。
他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蔡京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兄长。
蔡卞起身迈开了步子。
朝蔡京走去。
兄弟二人,一母同胞,此刻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条黄河。
“兄长。”
蔡卞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过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许将方才那一通怒骂更重。
蔡京闻言,眉头倏地皱了起来。
他盯着蔡卞看了两息。
“我过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
“你可知——若不是我在官家面前替你求情?你或要跟那许将一般下场。建州是什么地方,你不比我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刺进蔡卞眼底。
“我过在哪?”
蔡卞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他迎着蔡京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听着不像是笑,倒像是一声叹息。
求情?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眼神里的失望,又重了几分。
他向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被攥皱的袍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堂外走去。
帘子掀起,落下。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像是被那片越来越浓的暗红吞没了。
蔡京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晃动的帘子,面上满是恼怒。
这是真——完全没把他这个亲哥当回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又吸了一口。
脸上的神色便恢复了先前的平和。
那翰林学士早已退到了角落里,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蔡京瞥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翰林学士如蒙大赦,躬身一揖,快步退了出去。
蔡京转过身。
曾布还站在原处,面上的表情很是微妙。
两纸罢黜,一道升迁。
这才多久?
从翰林学士承旨,到政事堂。
这份心机,这份手腕,让人不得不防。
然而蔡京面上浮起笑意,快步上前,双手交叠,面朝曾布,深深一揖。
“曾相公。”
曾布连忙伸手虚扶。
他牵住蔡京的手腕,将他扶起来,面带笑意说道。
“元长,恭喜啊。”
蔡京直起身,连忙摇头,面色愈发恭谨。
“都是官家赏识。下官何德何能——官家说了,让下官日后多跟曾相公您多学着些。”
曾布听到这话,眼睛倏地一亮。
那亮光只闪了一瞬,便被他不着痕迹地敛了回去。
可心里头那股热流,却怎么也压不住。
官家让蔡京跟他学?
看来自己在官家心里的分量还是很重的。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蔡京的手背。
“那是自然。今日你升迁,是喜事。”
“这样罢——晚间我在家中备桌薄宴,为你庆贺一番,如何?”
蔡京闻言,连忙摆手。
“怎可让曾相公为下官庆贺?折煞下官了。”
“今夜——下官在家中设宴,请相公务必赏脸。”
曾布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
他点了点头。
“老夫必到。”
蔡京抬起头。
曾布也看着他。
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多少真心,旁人看不出来。
蔡京再次躬身一揖,退后两步,转身往堂外走去。
帘子掀起,暮色如潮水般涌入。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暮春的风裹着槐花的清香拂面而来,凉丝丝的,钻进领口里,激得他微微打了个寒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捧着制书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亢奋。
他攥紧拳头,将那颤抖压了下去。
然后抬头,望着暮色中福宁殿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缕笑意。
? 第111章 李清照:官家,您可不能当昏君啊。
汴京,李宅。
暮色已沉,闺房里燃着一盏孤零零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