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城墙,心中无奈。
“十三哥——”他又要开口。
赵似已经大步往前走了。
通往城墙的路是一条马道,斜斜地贴着墙体往上延伸,宽可容两匹驮马并行。
马道入口处设了一道拒马,两名禁军士卒一左一右守在两侧,长矛拄在手中,矛尖在斜阳下泛着冷光。
赵似径直朝马道走去。
左边的禁军先看到了他。
那士卒皱起眉头,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张口便要呵斥——
还没等声音出口。
一道人影从斜对面的墙角后闪了出来。
那人身形瘦长,穿一身灰褐色短褐,面貌寻常得丢进人堆里便找不着。
他一步便切到那士卒身旁,右手往腰间一探,一面铜牌亮了出来,在士卒眼前一晃。
与此同时,另一道人影也从右侧的巷口走了出来,步伐沉稳,腰悬长刀,手中同样亮出一面令牌。
两枚令牌一左一右,一枚皇城司,一枚殿前司。
那士卒的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
皇城司。
殿前司。
这两个衙门是什么去处,他守了三年城门,再清楚不过。
皇城司管的是天子近卫,殿前司掌的是禁军精锐。
这两路人马各不相统属,平日里想凑到一块儿都难——除非是同一桩事。
能让这两拨人同时出动的,整个大宋只有一个人。
那士卒的目光越过面前那人肩头,落在那个穿白色儒袍的年轻人身上。
年轻,面白,气度从容。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另一名禁军也反应了过来,两人几乎同时撒手撂了长矛,单膝跪地,膝盖磕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
“起来吧。”
赵似的声音落在两人耳中。
他停下脚步,面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别声张。”
两名禁军对视一眼,一个激灵爬了起来,喉头滚了滚,齐声喊了一句:“喏!”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人迅速退到两侧,将拒马搬开。
搬拒马的手在发抖,木架磕在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两人又是浑身一个哆嗦,慌忙放轻了动作。
赵似带着梁从政,从两人中间穿过,踏上了马道。
脚步声渐远。
这边的情形,早被不远处其他守城士卒瞧见了。
只是隔得远,看不真切,只看见两人先是跪下了,又爬起来搬开了拒马,把那两人放了上去。
一名都头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皱着眉,目光扫过两名士卒。
一名士卒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都头,方才……两块令牌。”
“什么令牌?”
“一块皇城司,一块殿前司。”
那都头的眼睛倏地瞪圆了。
皇城司。
殿前司。
他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你确定?”
“都头,小的守这门守了三年,难不成连牌子都分不清?”
都头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有交代么?”
“没有。就说……别声张。”
都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常色。
“好。你们继续守着。”他的声音恢复平稳,“就当无事发生。”
说罢,他转身走了。
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极低,被风一吹便散了,只有他自己听见——
“官家怎么会来这地方……”
城墙上。
赵似扶着垛口往外望去。
城墙外是一大片原野。
几道土路蜿蜒着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路边的野草被夕照染成了金黄。
偶有一两骑驮驴从路上走过,驴背上的人影小得像蚂蚁。
天边是层层叠叠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一直铺展到目光望不到的尽头。
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拂在脸上又暖又软。
“真美。”
赵似喃喃说了一句。
梁从政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没有接话。
他正趁这个空当偷偷揉着大腿——今天一通走,虽然也有停下歇息。
但算下来,今天走了少说也有十来里路,他这把老骨头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说话声飘了过来。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被风搅得支离破碎。
赵似皱了皱眉,侧耳细听。
声音是从下面传上来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扶着垛口往下看去。
城墙根下,坐着一排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都糊成了一片灰黑的破布,披在身上,用草绳胡乱扎着。
有的靠着墙根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拿树枝扒拉着什么,还有几个孩童缩在大人怀里,脸上脏得只剩两只眼睛。
赵似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转头往左看。
左边也有。
再往右看。
右边也有。
顺着城墙根一字排开,零零散散,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上百人。
他猛地收回身子,转过头来,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梁从政。”
梁从政正揉着腿,听见这一声,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凑上前去,探出垛口往下看了一眼,随即缩回头来。
“官家。”他试探着道,“要不……臣去让开封府派人来,将这些乞丐驱赶走?”
话一出口,赵似的脸色骤变。
他转过头来,眼神像刀子似的剐在梁从政脸上。
“再胡说八道,”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西北风。
“朕就将你送下去,跟他们作伴。”
“朕问的他们为何会在这?”
梁从政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臣——臣知错!臣该死!”他连声音都在打颤。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官家问的是为何会有这么多乞丐,他却以为官家嫌这些人碍眼。
赵似看着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心头的火烧了一阵,又渐渐凉了下去。
他知道,梁从政不是恶。
他是习惯了。
对于权贵来说,乞丐碍眼,赶走便是。
至于他们从哪儿来,为什么乞讨,会不会饿死,那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
赵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摆了摆手。
“起来。回话。”
梁从政连忙爬起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赵似的脸色,斟酌着道:“官家……这实是常事。”
“我大宋数千万人丁,总有些人,因着各样的缘故,失了田产,没了家业,只能四处乞食。哪座城没有乞丐?京师有,也不足为奇。”
赵似听完,没有说话。
是啊,总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成为乞丐,成为流民。
半晌后。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城外。
太阳已经有大半隐入了远山,只剩一线红边还亮着。
月亮不知何时爬了上来,淡淡地悬在天边,像是谁用清水洗过的一枚玉片。
原野上的最后一抹金光正在迅速消退,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又转过头,望向汴京城里。
华灯初上。
一重一重的烛火在城中次第亮起,先是御街两侧的酒楼,再是各处坊巷,最后连成一片光海。
远远的,似乎有丝竹鼓乐声从樊楼方向飘过来,被晚风切成细细的碎片,若有若无。
赵似扶着垛口,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