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说道:“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这也有些慌乱,一时之间,没能及时将消息通报给高家主,也实在是我的过错。”
高晖眉头皱得更紧了,问道:“可是刘晟南下了,要进攻渤海郡?”
袁绍慢慢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刘晟率大军南下,人数不下两万,如今已经攻占了高城,想必正在迅速南下,我等实在难以抵挡。”
那高晖父子脸色漆黑如墨。
袁绍又觉得自己这样说实在太不负责任了,又连忙说道:“不过我等虽然难以抵挡,可终究还是要抵挡的。”
高晖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许,又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那怎么我们看袁府君是打算把物资往南边带?府兵、郡兵听说也已经听到命令,要往南边调拨了。”
袁绍又一拍大腿,说:“哎呀,此等紧要的兵力调度,竟然有人泄露了出去。不知是谁,当真该杀。”
高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们家族也有不少子弟,就算是郡兵当中,此等情形,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们?
袁绍说道:“不过高家主不要误会,我等非是要后撤。那刘晟骑兵来势汹汹,单一一道防线很难拦住他,于是我提出了三道防线防御之策。”
高晖来了精神,毕竟袁绍这言之凿凿的,所提出的三道防线,也确实很唬人。他问道:“不知袁府君所说的三道防线,是哪三道防线?”
袁绍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满,说道:“高家主,此等运用兵力之事,实在碍事,不能够往外通传。要不然这个消息传出去,要让刘晟知道了,对我等兵力部署实属不利啊。”
高晖的脸黑了下来,他感觉面前的袁绍仿佛是在胡扯,说道:“事到如今,难道袁府君还要瞒我们吗?”
袁绍听到这话,更是无所谓,他都要跑路了,说:“这种事情说出来很伤士气。”
高晖看见袁绍这副水火不侵的模样,冷冷说道:“袁府君既要抵抗那刘晟,我高家能在里面出大力。没有我们高家,你们想守住南皮很难。”
袁绍有些沉默了。
他本来就不想守住南皮,如今一切布置,那也不过是为了让面子上好看。
败退,不能抵挡,总比听闻刘晟的名声就弃城而逃要好听太多了。
他布置三道防线,稍加抵挡,就算真败了,传出去也是刘晟军队庞大,士兵精锐,他的兵少将微,士兵训练也不够,这才败退。
将来兵力够了,未必不能与刘晟一较高低。
高晖这样说,袁绍上下思索,也是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罢了,既然高家主一定要问,那我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只是此乃紧要的军事策略,却不可外传。”
“我打算以南皮县为第一道防线,东光县为第二道防线,修县为第三道防线。”
高晖一听,心里更惊。
他们家族主要就是以这南皮城为据点的。
他忍不住问道:“不知第一道防线谁来守?”
袁绍说道:“由王权来守。”
他这话一说出来,高晖险些没有瞳孔放大,当即昏死过去。
王权也是本地人,他高晖焉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
高晖不顾体统,低声喝道:“那王权不过庸人,如何能担任坚固防守?南皮城此乃紧要之地。”
袁绍听到这话,则摆手:“不不不,高家主,你等误会王权太多了。那王权,经过我多番考察,乃是可用之人。此人早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守好这南皮城,我相信他。”
高晖心里有一句“相信你母”没有说出来。
他觉得大难临头了,又忍不住问道:“那不知袁府君要守哪条防线?”
袁绍说:“我打算亲自防守修县的防线。”
好家伙,大家听懂了,这修县都已经快要出渤海郡了。
高晖苦苦哀求:“袁府君,不能撤,千万不能撤啊!这渤海郡还能守。刘晟虽以骑兵见长,未必擅长攻城啊。我等该固守啊!”
“我等既有郡兵近两千,又有府君新招募的两千府兵,将近四千之数,足以防守渤海郡。”
“府君如此后撤,岂不让我渤海郡之人寒心彻骨?”
袁绍听到这话,扯了扯嘴角,说道:“不放弃,我何曾说过要放弃?”
“高府君,消息已然告诉你了,南皮城确实事关重大,想要防守下来,还需要高家主出大力。”
“你放心,只要你们能拦住刘晟第一步,我必从后方支援你们。”
高晖是听出了袁绍的话,这袁绍是不打算改变自己的主意了。
他忍不住痛骂:“四千兵马合成一处,防守南皮城,以守待援,尚且还有机会。分散兵马,分成三道防线,只等刘晟各路击破,焉能有存活之机啊?府君,此事万万不可。”
袁绍却是说道:“高家主说这话,那就是不了解骑兵。对战骑兵,就是要阻滞其进攻速度。骑兵嘛,只要速度拦下来了,其他的不成事,反倒有可能让我们反败为胜。”
高晖气得发昏。
他曾经在朝廷中担任史吏。
虽然他没有上战场亲自打过仗,可是过往的战例他是了解过不少的。
这袁绍还想忽悠他?
没错,骑兵的速度当然很重要。被阻滞下来速度的骑兵,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可是,这是指战场上两军对垒时,想办法停滞下骑兵的速度,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以三道所谓的城池防线进行防守,那对骑兵来说毫无用处。
高晖还想再说,旁边的高叙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高晖拽紧了拳头,说道:“袁府君,难道你就不怕失信于天下士族吗?”
袁绍的脸也黑了,他已经跟高晖在这里聊了太久,实在不能拖延下去。
他的余光已经看到,许攸来了,就站在门外,显然对方的物资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他哪里还会在这硬想牵扯,他早就想跑路了。
袁绍的脸也黑了下来:“高家主,如今我给你讲防御,你非要胡言乱语,仿佛这天下只有你高家主一人之兵。”
“我袁绍远不如你,可高家主不要忘了,我当过虎贲中郎将,我是真正带过兵的,这仗如何去打,我比你懂。”
“我是渤海郡太守,这仗如何去打,也由我来决断。高府君还请回去吧。”
说罢,他一挥衣袖,扭向了旁边。
高晖还想说什么,高叙又扯了扯他衣袖。
高晖无奈,只是看着袁绍的背影说道:“袁府君,他日必为今天的作为后悔。”
袁绍听到身后传来这样一句话,更是哼了一声,十分不满。
高晖这话说的语气倒像长辈向晚辈训话,他如何能忍?
高晖被高叙扶了出去,路过许攸旁边的时候,只冷眼看了他一眼,并不多说什么。
高叙的眼里也露出了愤恨。
许攸看他们走,这才走了进来。袁绍这才把头扭了回来,看着许攸,问道:“事情办妥了吗?”
许攸说道:“能搬的已经搬了,还强征了些民夫。再多的便搬不走了。”
袁绍叹口气:“罢了,准备出发吧。”
出门时,还看到了高晖那对父子,正用仇恨的眼神看着他。袁绍不知为何,心里莫名地有些发虚。
只是在他看来,高晖也想得太当然了。
他手下的兵马不多,渤海郡的郡兵,也就勉强到两千人。
可刘晟光是突袭一个高城,他就已经少了将近四分之一的郡兵。
再加上防守各郡、各县的,他在这里南皮城的郡兵尚且勉强够一千,府兵更是不必提。
这种情况下,就算他固守,在他看来也是绝对不可能守住的。
论守城,谁比得过当年代郡的那个老乌龟王泽?
那王泽把三千多的郡兵全部聚集到了高柳城。
那高柳城比起他的南皮城都还高了将近一丈,那都没守住。
他袁绍也只能再寻机会了。
看着袁绍他们带着大量的物资走了。街边呆坐的高晖险些昏了过去,幸亏被高叙扶住了。
他心里也有些纠结,问高晖说道:“父亲,眼下这个事情怎么搞?那袁绍是个无胆匪类,这就跑了。我们还要抵抗吗?要不要把族兵都调过来协防南皮城?”
高晖眼神之中满是痛苦,问道:“不守?不守又能如何?我高家的家业,难道要栽在我的手里吗?”
“刘晟为人凶残,他占据的郡县,士族家产都要让他搬空了。家里九成土地都不能保,这是我们祖辈好不容易才积攒下来的。”
“我们要是把土地都给了他,我们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高叙也是有些痛苦,可他说道:“袁绍留下来的都是那些府兵不堪用,那王权也是无才无德之人,此人是不可能守住南皮城的。”
“我等要是强行防守,要是得罪了刘晟,家族又该如何?”
“那刘晟可是以前就杀过不少世家大族,甚至破门灭户也不止一家。此事实在太过凶险。”
“父亲,存地失人,人地两失。存人失地……”
说到这里,他实在说不出“人地两得”。
如果土地都落入到刘晟手里了,刘晟接下来就会把他们的土地,分发到有功士兵的手里,他们又如何还能拿得回来?
高晖听了儿子的话,也想了许久,他儿子说的并非是没有道理的。
他有些苦恼,问道:“那以你的说法又该如何?”
高叙想了想说道:“实在不行,便投靠了那刘晟吧。”
高晖听到这话,心胆都在打颤。
“这话说得轻巧,可那刘晟也太过分了。”
“他就算要一半的土地,我忍忍也给他,可他要九成的土地,这如何能给?”
高叙也为难,犹豫了一下:“父亲,能不能找刘晟谈一谈?”
“以这南皮城作为条件,多少让他让渡点优惠,哪怕少缴四五成的土地也好。”
听到这话,高晖冷笑:“我要是刘晟,你敢这样来跟我谈条件,我不但不会答应,还会杀尽你全家。”
高叙听到这些话大惊失色,说道:“父亲,怎会如此啊?”
高晖说道:“今天我等与他谈条件,他不答应也就罢了,如若答应,此等先例一出,以后想与他谈条件的士族到处都是,你别想了,刘晟不会与我们谈。”
高叙又想到了什么,说道:“高览。高览不也在刘晟麾下吗?听说如今已经当上副将了。他也是我高家旁支,能否请他说和?”
高晖心痛了一下,可还是缓缓摇了摇头:“难,太难了。土地的问题,这个价值不是刘晟手下的一个副将可以比拟的。”
“高览虽能与我等同族,可他是旁支。双方虽说不上有什么,可已经没有往来了,这关系也确实疏远了。求到他那里去,他是否愿意背负那么大个风险替咱们家说话,也是不好说的。”
“再加上,怕是他说了也没用,那还不如不说。”
“如果我不说,那明面上没什么,可暗地里,高览也得记上咱们这一份情。”
“他得感激咱们并不以同族的身份逼迫他。说不好将来还能派上用场。”
听到这话,高叙有些惊讶地看着高晖,越想越觉得父亲说的有道理。
高晖仿佛也慢慢冷静下来了:“罢了,这终究是我高家的一场大劫难。你说的对,存人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路已经走不下去了,土地也搬不走。那就投靠刘晟吧。”
高叙听父亲这样说,也缓缓点头。
高晖说道:“你准备马车,我们再去见一见那王权。”
高叙显然猜到他父亲想要做什么,说道:“父亲,我马上去准备。”
高晖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又拉住了他,说道,“你再派八回去找几个身手好的堂兄弟过来,再准备一架步辇。一并抬来……”
……
王权在府兵军营上待着,也是焦虑万分。让他去守刘晟,他怎么能守得住呢?
两千郡兵还可以考虑,两千训练个把月,还要面黄肌瘦的府兵,那是想都不用想了。
他突然想到,要不然还是跑路算了。可他家族就在本地,能跑哪里去?
他突然想到什么,那袁绍留他下来,就是想让他死。他不如直接降了刘晟。
可想到这里,他又看去,看着身边的几个亲兵,这可不是他的亲兵。是袁绍给他派来的,就是盯着他,防止他投降。
他吃饭、喝水,甚至睡觉,这些人都要跟着。他也是心中无奈啊!
过了一会,亲兵禀说高晖要来见他。
他百无聊赖,问,“他来做什么?罢了!让他进来吧!”
接着,高晖来了,身边跟着他儿子高叙,还有另外四个家族子弟给他抬着木辇,把他抬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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