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代祭本身也有着非同一般的政治象征。
不过,雍正的皇子里,目前就弘时成年,所以按理,如果要派皇子去,弘时被派去的可能性很大。
因此,鄂伦岱和弘时才会在背地里商议,趁着在康熙忌辰一周年的时候,抓到去景陵代祭的机会见老九。
弘历这时瞥向了雍正。
他也这才知道,鄂伦岱这些人原来和弘时在下这么大的一盘棋。
但弘历想了想,也不觉得奇怪,像弘时、鄂伦岱这些王公贵族,本质上作为大官僚大地主,其实是很怕皇权过于集中的。
因为这样会让他们很没有安全感。
他们会随时担心他们的家业乃至性命被皇帝轻易夺走。
不过,弘历清楚,雍正自己肯定是不能接受八旗共治的。
观音保汇报后,雍正就突然冷下脸:“弘时有今天,与这些混账脱不了干系!”
接着,雍正就唤了一声:“苏培盛!”
苏培盛立即走了进来:“主子请吩咐。”
“传弘时!”
“嗻!”
苏培盛退下去后,雍正依旧冷着脸,对弘历问:“八旗共治,你怎么看?”
“取乱之道!”
弘历想也没想就回了这四个字。
雍正有些讶然,而故意继续板着脸:“为何这么讲,我大清就是八旗共治起的家,你忘了吗?”
弘历知道雍正是故意在考察自己在政治上的认识,也就认真地回答说:“创业可以共议共商,但现在是守天下,不是打天下!”
“阿玛,守天下时,再与人共议,不就是分封,承认天下有多个土皇帝吗?”
“这会让王公大臣与缙绅豪右更加放手去克削小民的。”
“蒙元殷鉴不远,儿臣近来观史,得知元末大乱时,小民最不满的非蒙元上层昏聩,而是相公压榨过甚,故而当时有民谣言‘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可见,不能指望没有朝廷管束的权贵势豪有多仁爱!”
弘历如此陈述后,雍正叹了一口气:“是啊,自秦以后,还没出现过天下分而大治的!”
“你能有如此见识,可见是把祖宗的社稷江山放在心上的。”
雍正这才神色和缓了下来。
弘历拱手:“阿玛过奖!”
“你先别走,去里面等着,与朕一起听听你这位三哥待会儿怎么说。”
雍正这时站起身来,吩咐了一句。
“嗻!”
弘历便退到了养心殿明堂里间,坐在了一张圈椅上,看着面前的一副对联养起神来。
对联上写着:“薇省喜重经,六载复承新雨露;樗材惭莫补,寸心犹懔旧冰渊”,对联下的书案上放着雍正的印章与朱笔。
这里是雍正睡觉之处,也是批阅奏折之处。
空间不大,室内飘着淡淡馨香,窗户很小,微光透进来,刚好照亮书案一处,把案上奏折上所写“年羹尧”三个字映照得异常醒目。
弘历想到,自己将来若要是做了皇帝,是不是还要住在这里,在这狭窄隐秘的空间里办公。
他记得,历史上的乾隆在宫里时,也还是选择了住在养心殿。
“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突然,外面传来了弘时的声音,弘历也回过神来,认真听着外面雍正与弘时的谈话。
“你最近在做什么?”
雍正先问了弘时这么一句。
弘时回答说:“儿臣一直在先生身边上课读书,就闲暇时出宫去买了些书籍,向一些鸿儒请教一二学问,或者向一些宗室王公讨教一下骑射武艺。”
雍正又问:“就只是这些吗?”
“儿臣不敢撒谎,是只这些。”
弘时这时回道。
在里面的弘历情不自禁地咧嘴一笑。
他也不知道弘时怎么想的,在这个时候还要撒谎,还是没有在雍正面前保持警惕。
但弘历觉得,弘时可能是心存侥幸,试探雍正是不是真知道了什么。
何况,对于弘时而言,他现在要是说了实话,等于要彻底失去一切希望。
这可能是弘时难以承受的,也就干脆没有说实话。
“跟你八叔走得近吗?”
雍正这里又问了一句。
弘历听后暗自感叹,雍正还是顾念父子情分的,不然不至于问的这么直接,明显在给弘时一个自我坦白的机会。
弘时这里也忙回答说:“没怎么来往。”
“跪安吧。”
接着,弘历就听到雍正让弘时离开的声音。
而弘时离开后,雍正就把弘历叫了出来,且一脸肃然地问着弘历:“你三哥对朕撒谎,你怎么看?”
“三哥跟着八叔他们陷入太深了,但儿臣觉得,暂时还不宜动八叔,西北战事要紧。”
第108章 诘问老八
弘历这话的意思是,现在既然不能动老八,那三阿哥也就还不能惩治。
不过,弘历接下来又说了一句:“但可以先剪其羽翼,就像是把一只青蛙放在锅里,慢慢加火煮,等其觉着烫时,已经悔之晚矣。”
他的意思是,鄂伦岱这些人可以先除掉了。
“不知阿玛觉得儿臣说的可对?”
满目欣赏之色的雍正,在这时,只微微一笑,说:“你且看看你阿玛怎么做。”
接着,雍正就来了南书房,吩咐说:“衡臣,拟旨……”
张廷玉立即正襟危坐起来。
雍正要张廷玉拟的都是一些升官晋爵的谕旨。
他在收拾一批人之前,会先施恩一批人。
“恂郡王赏郡王双俸,赐乾清门骑马。”
“贝子胤禧晋贝勒。”
“户部尚书张廷玉,升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
“左都御史朱轼,升礼部尚书。”
“武英殿侍读方苞,升内阁学士。”
……
弘历通过《邸报》在看到这些谕旨内容后,嘴角不由得勾起了弧度。
尽管,这些谕旨里不是他自己升官晋爵,但升官晋爵的都是支持他、接受他安排,而在立储一事中,按照他的要求,建言秘密立储的一些王公大臣。
这些王公大臣可以说是弘历自己的党羽。
他的人升官晋爵。
这说明,他这一党在立储一事中完胜!
更重要的是,这会让他这一党的人明白,只要听他的吩咐来,就只会升官晋爵。
这无疑,会让他的公信力,在自己一党中得到提升。
相反。
弘时一党,在这次立储一事中完败!
他这一党中,最先兴风作浪的王掞被赐死,家产被抄没,只有家人幸运没有被拘拿流放,而可以寄居亲友家中。
鄂伦岱被老二十一打了后,也不敢吭声,承认他有在玉成园闹事,只能借故说骑马摔倒而请了假。
这因此让弘时有些丧气。
尤其是,雍正在问过他可有跟老八走得近后,弘时自己还是有些不好的预感,而在见到老八后,就对老八说了起来:“八叔,您说汗阿玛是不是怀疑上我跟您了?”
“别慌,他怀疑归怀疑,终究不能把你怎么样,你要做的只是静观其变。”
老八安慰起弘时来。
弘时依旧有些底气不足地说:“王掞被赐死,鄂伦岱挨了二十一叔的打也不敢吭声,支持弘历的人不是升官就是晋爵,汗阿玛属意于谁,已经昭然若揭了。”
老八笑了笑,起身走到弘时身边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弘时呀,你没看出来吗,这只是在立储这件事上,让弘历那边的人赢而已,而且也只是关于立储的事,跟你弘时没有关系,也没有对支持你的势力伤筋动骨。”
“你自己一定要振作起来,你要记住,你背后不是一两个王公大臣,而是八旗所有旗主,是百官,他们都不希望这天下有个过于强势专横的天子。”
“所以,你不必太在乎,即便要败,也败的只是所有想过安生日子的达官显宦,与你弘时没有关系。”
“即便你八叔自己将来也还是败了,也跟你弘时没有关系!”
老八说到这里后,弘时就有些感动地看向了老八:“八叔。”
“当然,八叔也没真的就认为自己会败,你八叔同你汗阿玛一样,也是当了几十年的皇阿哥,也争了几十年,哪能说认输就认输呢?”
老八说到这里就背着手,仰长了脖子,叹息说:“我这几十年也总结了不少教训,不少还是反面教训,这些教训也该作为你弘时走向那个位置的捷径了。”
“八叔,你说汗阿玛会在冬月让我去景陵代祭吗?”
弘时突然问了老八一句。
老八伸手指了一下弘时:“你能抓住这个关键之处,很好!”
“你还是长进了,这才是你该关心的地方!”
老八笑着肯定起弘时来。
弘时开心地笑了笑。
很少有人夸赞他,尤其是长辈里,老八肯定他,也就让弘时既开心也感动,深以为老八才是真正懂他关心他的人。
“别的人死多少伤多少,跟你没有关系,你得把心变硬,因为你只要打着与八旗旗主共天下的主张,就不缺为你出生入死的人。”
而老八也继续提点起弘时来。
弘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在雍正刚得到大位时,还颇为后悔当年和老八走得太近。
但现在,他已没那么后悔,他觉得他的八叔是真为他考虑,不然不会说出这样有违八贤王名声的话来。
“而要争取在今年冬月有去景陵代祭的机会,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静下心来等待,切记不能做惹你汗阿玛不高兴的事。”
老八这时转身看向了弘时,非常郑重地嘱咐着他。
弘时为此也默默念叨着:“不能惹汗阿玛不高兴。”
……
……
“我们不能只把心思放在汗阿玛本人身上,还应该更多的放在汗阿玛主导的新政身上。”
“眼下年羹尧接任了抚远大将军一职,诺敏放了山西巡抚,田文镜放了河南巡抚,我们既不能掣肘他们为汗阿玛做事,也不能放任他们当中有人可能急功近利,乃至包藏祸心,进而故意乱执行新政的事出现。”
“一句话,抓大放小。”
胤禧新宅。
弘历向恂郡王老十四等来胤禧新宅庆贺胤禧乔迁的王公大臣们,说起了自己这些人对于接下来如何于朝中立足的看法来。
弘历之所以突然说起这些话,是因为,现在来胤禧新宅为胤禧庆贺的,还都是一向和弘历走得近且明确站在弘历这边的人。
这些人也就问起弘历来,弘历便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