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弘历就回头问着傅恒:“你觉得庄亲王来见朕是为什么事?”
“奴才斗胆猜测,庄亲王应该是为恂亲王的事而来。”
傅恒这时回道。
弘历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这本质上还是属于康熙时期九子夺嫡留下的后遗症。
允禄和老十三允祥等废太子一党走得近,后来,他跟随老十三允祥一起成为了四爷雍正党。
但至始至终,他和老十三这些人,就跟老十四这些人不是一路,彼此都是政敌。
“宣!”
弘历还是选择了见允禄。
他倒不是要看看允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是允禄的看法,肯定代表着其背后那一群人的看法。
这些人都是昔日的四爷党,在雍正朝很有份量的一群人,乃至如今乾隆朝也很有份量。
比如岳钟琪严格来说也是其中的一员。
还有领班军机大臣马尔赛。
弘历对老十四放心,但不代表这些人对老十四放心。
再有,这些人即便放心老十四,也会不怎么愿意看见是老十四做主帅。
而弘历要做的就是听听这些人的看法,给这些人一个发声的机会。
他这种已经在皇权上走到巅峰的皇帝,有时候需要养成主动去听取不同派系声音的习惯。
弘历在见到允禄后,就问着允禄:“庄亲王见朕所为何事?”
允禄立即拱手说:“臣求见皇上,只为请皇上在定恂亲王挂帅平准这事上当慎重,无论如何,他都曾经是圣祖仁皇帝时期的大将军啊!”
弘历笑了笑:“这就是不自信的表现了,曾经的大将军王怎么了,难道庄亲王也真觉得当年汗玛法是有意要传位给恂亲王吗?”
允禄顿时噎住了嘴。
“臣当然没有这么觉得。”
“那些不过是市井流言。”
允禄回道。
“你也知道那不过是市井流言!”
弘历突然语气变得严厉。
紧接着,弘历就皱眉看向允禄:“那你在担心什么,朕的十六叔?”
“臣也不知道在担心什么,但就是有些担心。”
“不只是臣担心,履亲王、?亲王、怡亲王他们也有些担心。”
“有时候,可能恂亲王自己是没有了那些想法,可如今整个关外蒸汽机大面积推广,财力惊人,每年官解的粮食、棉布数额已不逊于江南。”
“如此,关外的贵族大户难道就不会有江南大户一样的心思吗?”
“一旦,恂亲王手握关外重兵,再有关外大户的支持,那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又出现什么圣祖仁皇帝的遗诏。”
允禄说到这里,就直接叩首:“所以,臣请皇上三思,国朝如今不是无可用之人,如岳钟琪、如傅恒、如班第,总之,平准之事也不是非他恂亲王挂帅不可!”
弘历选允禵,自然也不是因为他曾经做出承诺,让允禵将来负责平准,得铁帽子王,而安其心那么简单。
他是觉得允禵的身份与声望摆在那里,确实更适合统领各族组成的大军。
而允禵不徇私情同时又对中下层官将中的表现优异者愿意折节下交,也正适合维持军心士气。
所以,弘历才一直没有改变让允禵负责平准的心思。
但允禄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关外现在壮的厉害,自从有了蒸汽机这个引擎,外加长绒棉和番薯等新作物推广后,识字率和居民收入蹭蹭往上涨。
蒙古人虽然不再大量外逃,但却大量聚集。
同时汉人也大量外迁,与这些蒙人结合聚集融合。
这样一来,不满收入大部分归于朝廷的怨气自然会增加,或者说随着自身财力越来越强,也开始滋生不想大部分收入归于朝廷的想法。
总之,同江南富甲天下而会因为重税有怨气一样,关外也会如此。
在关外于满蒙官兵中本就有声望的允禵一旦手握重兵,且又得到关外那些贵族大户的支持而造反的话,是会给弘历的皇位稳固形成很大的威胁。
但,弘历也没觉得允禵一旦手握重兵,那些重兵就真愿意跟着他一起反,关外那些贵族大户又真愿意支持他反。
因为之前提过了,大清的官军是各个民族组成的军队。
内部成分复杂。
让他们一起收拾准噶尔,趁机分割准噶尔这块蛋糕还可,要他们为关外贵族大户卖命,帮其逼朝廷让利则无异于天方夜谭。
这就同让明朝时期的九边边军为江南大户卖命一样荒诞。
而允禄这些人本质上还是受之前夺嫡斗争的影响,对不是自己派系的人本能地不放心,乃至用放大镜在看这些人的危害,所以才会想出这些可能性很小的危害来,且把这种想象中的危害看待成了非常容易发生的事,且为此焦虑不安。
当然,这也是既得利益者的通病,总是会担心自己大赚到的利益会有损失。
特别是靠在权力斗争取胜,且因此获得超额回报的既得利益者,就更容易患得患失。
比如允禄自己,就因为在夺嫡斗争中,选择了站队雍正,成为除怡亲王允祥外,雍正兄弟中于夺嫡斗争里收益最大的皇族子弟。
允禄最先捡漏一个铁帽子王不说,后来还成为议政王大臣,进入了军机处。
所以,可以说,允禄是最不想看见允禵翻盘的人,也是最担心允禵会翻盘的人。
毕竟允禵一旦翻盘成功,他那铁帽子王的帽子就很可能没了。
还有就是,一旦允禵得了铁帽子,他的铁帽子也会相对贬值。
允禄可以说是最不想看见老十四再次风光无限的。
当然,这也可能是弘历自己在恶意揣度,而人家允禄自己很可能只是单纯为自己这个大侄子的皇位安危着想。
弘历自然也不好因此还责怪允禄,只道:“十六叔的话,朕听见了,且退下吧。”
允禄微微一怔,随后还是拱手告辞退了下去。
而允禄在退下后就来见了允祹。
“皇上怎么说?”
允祹问起允禄来。
允禄道:“皇上说他听进去了。”
允祹点首:“听进去了就行,我们也不要操心太多,只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允禄笑了笑:“十二哥,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们都受了先帝四哥的厚恩,他的基业,我们得替他好好看着呀。”
允禄这话,让允祹沉默了。
“朝政的事,我是不怎么懂的,只是你之前提到的,我也觉得是有些道理。”
“十四弟这人素来是没把我们这些当哥哥的放在眼里,不过,我瞧着,他是把当今皇上瞧在眼里的。”
允祹过了一会儿才说了起来,且又笑了笑说:“我们都老啦,又都是兄弟,有些芥蒂该放下了。”
“小弟我也没说不能放下,只要十四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这个当弟弟的,也不可能不认他这个哥哥。”
允禄抿了抿嘴。
现在还活着的允字辈,参与过夺嫡斗争的,已经没有几人。
对于允禄而言,他也知道,眼下有些旧怨是该放下了,但他放下的前提是,老十四也像他一样别再参与朝廷军政大事。
但这对于允禵而言,是不可能的事。
毕竟他的理想还没实现,也还没得到弘历承诺给他的铁帽子王。
而他又是个骄傲的人,也不想无功就得到铁帽子王的待遇。
甚至,为了这些,他愿意降尊纡贵的向岳钟琪请教。
但现在,允禵也因为遇刺的事认识到,准噶尔的达瓦齐在拿他本是康熙晚年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做文章。
“皇上对你放心是因为皇上英明自信,但这不代表所有人都对你放心!”
“十四弟,不是八哥说你,有些执念,我们就该放下了,那准噶尔即便没有你,也一定能被平定,而你又何必让此事通过你来实现呢?”
“你如果不想将来平定之日就是你饮毒酒之时,就最好把这事交给别人。”
允禩也在来看望允禵的时候,劝允禵放弃负责平准的统帅。
但允禵看了一眼允禩:“八哥,你不顾自己性命,发现了大洋洲,而因此有立碑大洋洲的盖世功绩,又为何要劝我惜名呢?”
允禩一脸无语,两手一摊:“我哪里能想到会真发现什么大洋洲!我还以为皇上他也不过是想让我死在外面!但就因为这事,现在崇圣太后一族还恨我入骨呢!”
允禩说到这里就转身背对着允禵。
允禵笑了笑:“那你应该感恩,感恩皇上给了你这么一个立下大功的机会,而不是在这里遗憾自己白得罪了四嫂的娘家人!”
“我是感恩,一直感恩着呢!”
“但是十四弟啊,有些功立了其实比不立好。”
“那大洋洲发现后,你也不是不知道,铁路开始跟着大量出现,国库里的金银铜储量也年年大涨,户部的风头也因此完全盖过了吏部,可这也导致你八哥我被天下王公官绅恨之入骨啊!毕竟,他们因此越发难以在底下胡作非为。”
允禩说到这里,就一脸失落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怕被恨之入骨!”
“不招人恨是庸才!”
允禵摆了摆手。
接着,他就在拿起帽筒上的顶戴,戴在了头上,而对允禩说:“八哥若没有别的指教,就请恕小弟不能相陪了,小弟得进宫求见皇上去!”
允禩见允禵下了逐客令,也没有生气,只问着允禵:“你见皇上是要做什么?”
“八哥不必多问,小弟自有主意能让皇上更放心用我就是。”
允禵看了一眼允禩。
允禩张口欲言,随后又还是闭住了嘴:“那你自便吧,我就先回了。”
允禵躬身:“小弟送送八哥。”
“留步吧。”
允禩现在不想和允禵再多有接触,似乎怕允禵这种不听劝的兄弟,会连累了他。
允禵这里则允禩疾步离开后,就也深深看了其背影一眼,而嘴角则因此不禁勾起一丝弧度来。
接着,允禵就果真进了宫,求见了弘历。
弘历在知道允禵来见自己后,当场就露出了笑容:“宣!”
弘历很愿意看见允禵在遇刺后还愿意与自己主动沟通的行为。
这在他看来,无疑说明允禵确实没有怀疑他这位皇帝与此次刺杀事件有关,君臣之间,还是很有信任度的。
“十四叔遇刺的事,朕已经知道了,不知可有大碍?”
弘历在见到允禵后,就先关心起允禵来。
允禵为此回道:“劳皇上挂念了,臣没有大碍,这些刺客也已经查明,皆是准噶尔贼酋达瓦齐所派,他们明显是不想让臣有机会统兵平定他们。”
“不想让你统兵的,可不只是他们。”
弘历这时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
允禵点首:“臣明白!臣也认真想了,这件事要想彻底解决,还是请主子再任一名副帅,为臣协助方可令天下人放心。”
“朕用你一人便足够放心。”
“即便要用一名副将军,也由你举荐吧。”
弘历这时说了一句。
允禵听到这话,两眼不禁热了起来。
随后,他还是诚挚言道:“既如此,臣荐请用老将军岳钟琪为西路副帅,统大军出西路,臣亲统大军出北路。”
弘历不禁站起身来,看着允禵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