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内心里,其实既不愿意否定陈对抗皇权,也不愿意否定自己的祖宗。
但正因为此,让他很憋屈,也让他在内心里,无法坦然应对弘历对他展开的反击。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弘历那么狠心,那么绝情,狠心绝情到敢直面自己祖宗的罪孽。
所以,他只能认输,只能求饶。
“你的话,我会转达给陛下知道。”
“但你该收拾的还是要收拾,然后跟着步军统领的人去你的祖坟吧。”
富察·福清这时开了口。
同时,他也忍不住叹息说:“我也不明白,你这是何必呢,非得偷摸着做那种跟主子对着干的事,真是身为下贱,心却比天高。”
富察·福清说后就转身离开了。
而马兰泰在他离开后,才瘫倒在地,喃喃自语说:“我为什么要出生在大清,而不是大明,大元,大宋?为什么要出生满蒙王公之家,而不是普通汉人仕宦之家,哪怕是西南土司之家也好啊!”
弘历这里在收到富察·福清的回旨后,只是淡淡一笑:“现在知道求饶了,知道后悔了,知道怎么正确看待陈惪华了?”
“晚啦!”
弘历突然大声说了一句。
“要是真英雄好汉,要想做自己,就勇敢的坚持下去!”
“打自己的脸干什么?”
“覆水从来都难收。”
弘历说到这里:“退下吧,照旨执行。”
“嗻!”
弘历没有选择心慈手软。
在他的字典里,没有“心慈手软”这个字。
因为如他自己所言,在大清的王公大臣,他看谁都像是有原罪。
没有心慈手软的必要。
何况,中华文明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也算是明白了,究其根本,就是历朝历代的大多数统治者,对统治阶层中的人,在侵夺国家和人民公共利益方面的罪,惩治太“心慈手软”了,反而是在争夺私利方面才会心狠手辣。
所以,像大清这种狠辣为主且必须狠辣才能国运延续的朝代才会出现。
第577章 增加进士名额后,乾隆成大清圣主!
乾隆九年六月十七日这天,万里无云,金乌高悬。
全身如水洗的马兰泰在囚车里,半张着干涸的嘴,两眼呆滞地看向了扬州城方向。
他知道皇帝让他来扬州洒自己祖宗骨灰,是因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屠杀。
他的祖宗也参与过那场大屠杀。
现在,皇帝要他来把自己祖宗的骨灰洒在这里的农家肥里,他只能照办。
就像他已经奉旨把自己祖宗的骸骨挖了出来一样。
因为他全家的性命都被皇帝捏着。
不过,马兰泰照办归照办,心里还是难受得很。
但他难受归难受,却不敢骂弘历这位皇帝半句,还得一个劲地承认自己有罪。
他怕他再对弘历有半点不敬,弘历会做出更狠的事来。
比如不但要让他亲自把他祖宗挫骨扬灰,还要他把祖宗的灵牌也烧掉,还逼他真写文章大骂他祖宗。
“我不肖!”
“我不肖啊!”
马兰泰只敢这么一个劲的这样哭着念道着。
而在马兰泰这么被处置后,京师的王公大臣也都大为惊骇。
他们也是真没想到皇帝会这么做,会让这些想做自己的人,真的去做要撕碎自己的事。
一想到他们祖宗做过的那些事,他们也怕被皇帝逼着去揭露他们祖宗的罪孽,然后要他们真的公正一回。
可他们只是想让皇帝对他们公正,可没想对天下百姓公正,对历史公正,且为此让自己否定自己祖宗啊。
陈惪华在寺庙的牌位因此也最终被砸掉烧掉,也没人敢再偷偷祭奠他,不敢再称赞他。
即便不愿意违心骂他的,也只是沉默以对。
毕竟,天子表现出来的强势与狠辣手段,让王公大臣们不得不老实。
而他们现在也不得不承认,乾隆朝是比雍正朝还难受。
在雍正朝,雍正刻薄归刻薄,至少还会允许你说不同意见的话,只是,皇帝非得要把你辩赢,要诛你心而已,不会把你的自尊彻底击碎。
但在乾隆朝,你只要有半点不服气的言行,就会被严厉处置,而不给你辩白与求饶的机会。
当然!
保守派的王公大臣们也因此更加确认,皇帝是真有意要在将来废儒学废科举。
尽管他们不敢再把心里的认识说出来,但他们已经开始接受这样的事实。
所以,他们有的开始变得意志消沉,越发的醉生梦死,把自己变成了鸵鸟;
有的钻进了故纸堆,去考究古人的诗词文章,主动把自己变成一台没有任何思想的学术研究机器。
毕竟,皇帝既然不允许他们有不同意见,那他们就干脆不再让自己有思想、有看法、有想法。
主打一个在思想上躺平。
彻底的躺平!
但弘历这样做对中下层的地主阶层和庶民阶层而言没有任何影响。
科举既然不会废,儒学既然不会废,那自然要继续努力读四书五经挣出身啊!
谁有心思管皇帝将来会不会废科举、废儒学?
关键是现在能不能赶紧有个出身,赶紧当上官,赶紧做人上人,而不用再过苦日子。
毕竟,皇帝刚下旨,进士、举人、生员都扩招,增加一成的名额。
这意味着被录取,获得出身的难度大大降低。
虽然在大清,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当差纳粮,让士绅免役特权被消灭,但实际执行中,还是有免杂役的特权的。
即为防洪抢修河堤等临时杂差,官府还是会免士绅杂役的。
除此之外,生员、举人等按照顺治旧制,还是有免粮两石的特权的。
至于见官不跪,官员不得无故刑拘,以及廪生有俸米、举人有旗匾银等经济补贴更不必说。
所以,对于中下层地主和庶民而言,能取得功名进入士绅阶层还是极大提高生活质量的,什么思想上会不会因此越发不能自由的事,对他们来说自然不重要。
他们当中的读书人现在只想着趁朝廷扩招赶紧备考。
而且,弘历还在接下来也继续发谕旨,延续雍正时的政策,给进京举子增建官房,以解决举子进京居住问题;还以盛世兴文为名,给天下举子每年额外给十两银元补贴,给天下生员每年额外给五两银元补贴。
弘历知道这笔钱不算太多,但对于中下层的寒庶门户而言,却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因为大部分中等之户,年开支也就在这个区间。
所以谁家要是中了个生员或举人,是真的可以极大改善家庭经济情况。
而他这样做,既是为了在上面强硬以加强君权的同时,让利以金钱稳住下面的人心,也是为了促进消费,促进商业,毕竟蒸汽工业的出现,自给自足的农耕经济秩序需要被打破。
要打破这一秩序,首先就是要转变消费观念,而要转变庶民的消费观念,就得先转变士人阶层的消费观念。
让中下层士人也敢花钱、敢置办各种工业品。
弘历这么做,也进一步让中下层的地主阶层和庶民,没有心思去管朝廷在将来到底会不会废科举、废儒学,而只想着自己赶紧去考科举或者让自己的子弟赶紧去考科举,改善自身和家庭状况。
“还这么起早摸黑的读朱子。”
“这些愚昧贫穷的破落户,他们是真不知道天子就要在将来废科举、废儒学了吗?”
“一个个不知道为将来的天下存亡着想,可天下兴亡,匹夫也有责呀!”
坐在滑竿上的绍兴大乡宦陶允麟在离开绍兴准备赶去杭州面见巡抚纳兰·常安,于一家颇为简陋的私学前经过时,就因这里面不少衣着朴素的少年在一老儒的带领下朗声读朱子而感叹了起来。
但这些少年和那老儒都在心无旁骛的读着,都没有注意到陶允麟那郁闷的神色。
陶允麟因而更加郁闷,且突然心头窜起一股无名邪火来,当即就让人停了滑竿,且朝这家私学走了来,想申饬这些人只知死读书,不知关心国家社稷。
朗读的师生们因此都停住了,朝他看了过来。
陶允麟则突然意识到这样有失自己体面,也就还是转身离开了。
“看什么看,不赶紧趁着现在圣主仁德,大进贤良,刻苦读书,在本朝得个出身,还想等将来可能回到以前的名额再挣出身吗?”
而那老儒的声音则在这时传了来。
于是,读书声再次出现。
陶允麟却因为这句话更加难受。
他发现,这些人不是没想到将来,只是他们在乎的和自己在乎的不一样。
所以,当今天子在这些嘴里居然还是圣主。
人的悲欢从来都不相同。
弘历这个圣主现在也没有因为关内保守派的堕落和沉默而生气,只为西北官解来的三十万匹棉布而欣喜。
这个数额已经相当于江苏十年给朝廷的官解数额。
他不得不承认蒸汽工业和长绒棉的出现,的确让西北更加富庶,也让西北给朝廷提供了可观的财政收入。
但弘历对此也忧愁的是,这三十万匹棉布是否直接投放到市场?
因为若直接投放到国内市场销售,会给民间普通织户所生产的土布造成很大大的冲击。
毕竟用蒸汽织机和纺纱机生产出来的棉布又细密又轻柔,还成本低廉。
第578章 官官相护?那朕就让所有官僚日子不好过!
“臣愚以为不宜直接令织造局取用和出售该棉布,当令织造局继续从民间织户采办棉布。”
“因为眼下的改革已使天下佃租大减,利息大减,但百姓不知道本乡势豪大户愿意减租减息是因为朝廷新政逼迫所致,而只会觉得势豪大户在与百姓让利。”
“相反,朝廷不减税不减息却不停增开银庄、增开矿场、增发股票,所用官吏征税时也依旧难改诸多恶习,也就使得百姓只认为朝廷在与民争利。”
“如此,也就出现恩归于下,怨归于上的情况。”
弘历与军机大臣面议如何处理这些棉布时,徐本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他提到的织造局采办棉布这事,一直都是清朝时期织造局的重要任务,即从民间采购棉布给朝廷用于军需和内廷等使用。
而这也让织造局一直是大清棉布内需市场的最主要客户。
至于徐本提到“恩归于下,怨归于上”的情况出现时,弘历也不禁皱了一下眉。
他知道是有这种情况出现。
官府营利色采太浓厚,很容易就会给民众造成这样的感受,进而影响朝廷和官府的公信力,也影响他这个皇帝的威信。
毕竟,谁都会天然觉得,权力最大的肯定才是最贪婪的,拿的最多的。
所以,很多时候,皇帝和朝廷不能表现的太重利也是有必要的。
许多大臣强调朝廷不要重利很多时候也是在为皇帝和朝廷考虑才有这样的看法。
弘历知道,要改善这种看法,除了开启民智外,就是得会扩大利益集团,然后自己和朝廷通过庞大的利益集团,把很多营利的产业以合股以及出售经营资格的方式转让出去,进而实现间接取利。
但现在,他的利益集团还不怎么庞大。
所以,很多时候就需要朝廷和官府直接参与经营。
内务府官员和他信任的各省督抚也就还在开办各种厂和作坊以及直接屯田。
“这次陛下欲废科举、废儒学的谣言能四处传播,引来骚动,就与民间百姓更愿意相信朝廷为夺利不惜一切代价有关。”
“好在陛下圣明,在这个时候增加进士等名额,又增加养士之补贴,才让天下人暂时为光耀自家门楣而暂时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