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琮看着这些工匠纷纷避让,心里这才舒坦了许多,神色也好舒缓了些。
“哥,我已经攒够了五吊钱,明年我们在城外买个大点的房子吧。”
这些工匠中,王铁片此时正跟他哥哥王铜钉说着话。
“是可以买了,哪怕在惠民银庄借点呢。”
王铜钉回应道。
“这才对嘞!”
“哥,我是真没想到朝鲜打倭寇,我们这些远在京城的都能跟着一直发财,要是这朝鲜能一直把倭寇打下去就好了。”
王铁片因而更加欢喜,也就继续说个不停。
“自然是要一直打下去的,只要打倭寇,那就是正义的战争嘛,只要是正义的战争,百姓的日子就会好过。”
“孔圣人说,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还说,既来之,则安之。但现在看来,圣人的话也不对,对于不服的远人,以武力教训,才能富民安国。”
王铜钉也因为如今日子好过不少,也变得话多了起来。
“至少,我们兄弟俩的日子是越来越好过。”
“朝廷的日子也的确是更好过的,我那天偶然听工部的大老爷们路过我那里时说了一嘴,现在朝鲜打日本,又给了工部增加了二十万两岁入,说是每年打造战船的收入。”
但,不巧的是,王铜钉和王铁片两兄弟在一旁说话的声音,倒是让在轿子中的顾琮听了进去,且还专门下令停轿听了一会儿。
而王铜钉和王铁片也没注意到顾琮已经停轿,只沉浸在俩人的幸福里,喋喋不休的说着。
甚至,在顾琮已经出轿,朝他们走来时,他们都没注意到。
而王铜钉因为读过几年书,提到的关于孔子对于如何对待不臣服的远人的话,也被他听了进去。
而顾琮一开始听这两兄弟的谈话内容,还没觉得有什么。
但当他听到,这两兄弟巴不得和朝鲜和日本一直打下去时,就开始感到了不满。
不过,他也还没多生气,只是暗自嘲讽说,这俩人愚昧无知,只看重眼前的好处。
可当王铜钉说这是义战,还提到了孔圣人的话,乃至批评孔圣人的观点,说修武德才能富民强国时,他就怒不可遏了。
要知道,顾琮虽是满洲旗人,但可是最崇信儒家学说的。
“把这个诋毁圣人的狂悖刁民,给我拿了!”
所以,顾琮在朝王铜钉和王铁片两兄弟走来时,就突然指着王铜钉大喊了一声。
于是,顾琮麾下的戈什哈立即把王铜钉扣押了起来。
王铜钉自然是面色大惊。
王铁片更因此当场跪下磕头求饶:“大老爷饶命!我哥哥他不知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还请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啊!”
“他不是得罪了我,是得罪了天下读书人,是对圣人大不敬!”
“更让老夫可气的是,你既然能说出几句圣人的话,证明以前读过书,怎么就自甘堕落不说,还诋毁起圣人来,还误你自己的子弟!”
“你懂什么文德武德,懂什么是义战,如今朝鲜伐日与春秋不义之战有什么区别?”
“老夫也懒得与你争辩这些。”
“似你这等不肯好好读书,还目无圣人、为利而不惜诋毁圣人的无耻小人,就该打死!留着必是祸害!”
顾琮说到这里,就对自己的戈什哈说:“打他六十杖,再交给顺天府!”
王铜钉听后大惊,心想六十杖下去,他不死也会没有半条命的,也就慌忙求饶:“大老爷开恩,小人再也不敢这样说了,再也不敢了!”
“老夫虽然素来心慈手软,但也不代表就真的会纵容任何人诋毁圣人。”
“就算打死你,也不算无故殴打致死。”
“当然,就算朝廷要因此惩治老夫,老夫身为孔孟门徒,也要将你严加处置!”
说到这里,怒容满面的顾琮就继续大喝道:“给我打,往死里打!”
“且慢!”
第560章 雍正教导乾隆,做中国皇帝核心!
刘墉这时大喊了一声。
他正好路过这里,且因看人多,也就过来瞧热闹。
于是,他就听到了顾琮的这些话。
顾琮因此,循声瞥了刘墉一眼。
他身边的戈什哈,则在这时,已经举起了手里的水火棍。
“大宗伯虽然不怕被惩治,难道就不怕名誉扫地,背上一当街打死百姓的恶名吗?!”
“三人成虎,大宗伯自己觉得是为维护圣人尊严而打人,可天下人未必就会这么认为。”
刘墉紧跟着又大声说了几句。
顾琮倒是脸色微变。
接着,他就伸手制止自己手下的戈什哈再打,而只吩咐说:“罢了!将此狂徒直接押去顺天府,交顺天府处置。”
“嗻!”
王铜钉和王铁片都松了一口气。
但王铜钉还是被押去了顺天府。
王铁片见此,再次陷入了焦急不安的状态中。
王铜钉自己也又一脸恐慌了起来。
不过,刘墉只能劝止顾琮不要打死王铜钉,倒是不能劝止顾琮把王铜钉送官。
而顾琮这时也问起刘墉来:“你认识我?”
“家父现为陕甘总督兼营田使,晚生曾随家父来给大宗伯贺寿时,见过大宗伯一面。”
刘墉拱手回道。
顾琮听后嗤笑一声:“原来是刘延清之子!”
“替我给令尊带句话,不知他还记不记得自己的清流身份!”
“哼!”
顾琮说完就转身回了轿子里。
他对刘统勋没有好感,自然也不会对刘墉有什么好脸色。
在他看来,翰林出身的刘统勋,没有清流之臣该有的本份,而是为了官阶进取,一味迎合天子。
天子让其在东北通贸朝鲜就在东北通贸朝鲜,他就真的认真设立各种贸易站,让其在西北营田,如今就真的在西北老老实实营田。
所以,顾琮心里是瞧不起刘统勋的。
而他之所以还是听了刘墉的话,没有当场打死王铜钉,主要还是他自己的确惜名。
他确实是怕刘墉将这事传扬出去,使得自己被人说闲话,说他当街悍然打死老百姓,不仁不慈。
毕竟,刘墉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
话说,一个满洲八旗贵族,开始因恐惧流言蜚语而不敢随意打杀一普通汉民。
这种转变,很难说是一件不好的事。
但天下事复杂就复杂在这里。
顾琮这位八旗贵族的深度汉化,也正好让他成为了最明显的乾隆朝教育改革反对者。
这与清末时期,反对新式教育、要求独尊儒学地位的王公大臣,也多是满蒙八旗贵族一样。
他们似乎对接受儒家很容易,但对抛弃儒家,则变得很难,而且比汉人士大夫还要难。
在清末汉人士大夫已经开始讨论变法图强的时候,他们仍然不断的高呼祖宗之法不可弃,圣人之礼不可废。
不过,刘墉阻止顾琮的行为,也因此让顾琮非常不满。
毕竟,刘墉涉及在威胁他这位礼部满尚书。
弘历任命他为礼部满尚书,固然是因为鄂尔泰推荐说他是满人中学问最好,且家学渊源,连雍正都让他多照顾顾八代的子孙,但顾琮的肚量可是没那么大的。
所以,顾琮在回去了解刘墉的情况后,就当即给山东学政写信,要求不能让刘墉乡试中第,最后寻机革其功名。
同时,顾琮也给顺天府尹去信,令其务必严办王铜钉,将王铜钉如何诋毁圣人的事也说了一番。
礼部尚书顾琮亲自交待的事,顺天府尹自然不敢慢待,整个顺天府也不敢慢待,也就将王铜钉直接打入了死牢。
弘历这里,一时倒也不知道这种不涉及朝政的官民日常之事,他现在的确把重心放在了人才培养体系建设和科学人才培养沃土的建设上。
前者需要有从启蒙到深度研究的配套教育制度。
所以,要建立新式小学堂、中学堂、大学堂,然后配备相应的教材。
后者需要有基础保障的经济环境,与宽松与带着激励制度的人文环境。
所以,需要设立院士或者研究员的定期补贴制度,就像生员中的廪生有月粮一样。
很多时候,民间一些大儒能安心研究经学,靠的就是这种基础保障,让他们可以不必亲自耕种。
这些保障虽然不多,不能让人过上优渥的生活,但对于让一个人安心治学来说,则是绰绰有余。
除此之外,还需要有各类奖项,对贡献突出的,给予金钱和地位上的奖励。
比如西方就会对科学贡献突出的授予爵位。
这一点,弘历觉得自己也可以做,什么世袭骑都尉、世袭云骑尉,都可以给,宗室里要是谁科学贡献大,也可以给铁帽子。
但,对于弘历而言,两者还需要的是,在培养人才和建立科学人才培养沃土的过程中,还得灌输符合中华文明利益的思想才够。
为此,弘历来见了雍正,向雍正说起了他要将雍正昔日写的文章整理成思想教材,以《圣训》为名,要求新式学堂的人学习,而取代儒学。
因为,雍正的许多文章就是基于儒学和弘历给他的许多理念缝合融合而成的。
而且,雍正是太上皇,以雍正的思想为要求天下人必须遵从的思想,也合乎孝道,符合天下人的朴素价值观。
雍正在知道弘历的想法后,呼吸有些急促起来,而抬起手,指着弘历说:
“你早该这么做的!别以为,你给天下人带来更多好处,愿意让出许多财利,他们就会感激你,就会配合你。”
“不可能!”
雍正摆了摆手,接着又说:“他们只会觉得那是他们自己应得的,不是你新政的功劳。”
“所以,我才让你多关注关内,财政上要彻底分其田,教化上要让礼法道统皆从于天子!”
“孔孟、程朱、陆王,他们的那句话对,那句话不对,都得由天子说了算。”
“你现在拿我写的那些来作为纲目,要求天下人只能有一个思想,而且是可以跨越族别、尊卑、血缘而联合在一起的思想,确实才是真正的良策,才能阻止西夷反比我中国还强。”
“我如今也认真琢磨过西夷为何利器强,还能广采四海之利,我发现,他们厉害的地方就在于他们只信一位神,就是他们的上帝,只要你信他们的上帝,他们就能联合你,不管你是何族、何地位、何国之人。”
“再有,他们信的这个神,还能让他们可以心安理得的去夺四海之利,因为他们可以解释是奉神之意去宣达福音,去广布善意。”
“我大清的神太多,古之圣贤能成为神,外来的智者也能成为神,如此,反而没有了真正的唯一神,也就只能由天子自成为最高之神了。”
第561章 雍正为乾隆付出,你们可以造反!
“这不是想着过早推行,不利于您。”
弘历非常郑重地说起了自己的担忧。
他比谁都清楚,他一旦把自己和雍正想要推广的思想,以雍正圣训的名义,强迫天下人将此奉为圭臬,那天下恨雍正的人,只会越发痛恨雍正。
雍正听弘历这么说后,点了点头:“是啊。”
“不过,我现在这个身子,也没几年了。”
“你十三叔走后,我也越发觉得这世间没多少可留恋的了。”
“所以,现在你适合这样做了。”
“何况,不这样做都不行了。”
“不把励精图治上升到是为全天下子民乃至宇内生民的境界,是扭转不了乾坤的。”
“你也没必要因为考虑到我而有所犹豫,以江山社稷为重才是最大的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