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门外,也立即出现了好几个人。
正面对他的,就是制造总局的协办郎中仲永谦。
仲永谦板着脸,看向莫罗,把手一挥:“搜!”
莫罗一时不知所措。
而仲永谦带来的人则立即冲进了莫罗的房间,从其布袋子里搜出了图纸。
莫罗在这一刻,才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这些人似乎是猜到自己在把蒸汽机的技术在往外透露。
“你们这是做什么?”
“这是奉恩将军让我画的。”
莫罗问起仲永谦来,且下意识地就要拿弘泰压仲永谦。
很明显,莫罗虽然被聘请到大清,为大清做事多年,但对大清的内部权力生态还只是知道个皮毛,所以就简单的以为宗室就能压过御史。
但仲永谦作为鄂尔泰的高徒,又是正经翰林进士出身的御史,还深谙皇权世界,跟皇帝作对的宗室也什么都不是。
所以,仲永谦只是冷哼一声。
随后,仲永谦就沉着脸就看起了这些图纸。
他是匠户出身,跟着鄂尔泰入制造总局后,也突击学习了不少技术知识。
能中进士被选翰林的他,智商确实不低,很多知识,一学就会,甚至还参与了许多技术的改进。
因而,他也就看得懂许多图纸。
而不看不要紧,仲永谦一看这图纸,就立刻意识到,这里面涉及到了大清制造蒸汽抽水机的核心机密。
许多只有格物院和制造总局的少部分人知道的重要参数都被标注了上去。
甚至这些参数,皇帝都不知道。
关键还不是初期流程涉及的参数。
这让仲永谦意识到,莫罗可能已经泄露了不少出去。
为此,仲永谦直接走过来,拽住了莫罗的衣衿:“你往外泄露了多少?”
莫罗一时脸色煞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话!”
仲永谦朝他怒吼一声。
他是真怕泄露的机密过多,牵连到他自己的仕途。
要知道,他为了仕途通达,已经不惜让家族在家乡重新回归制造铁锅的老本行,而不再以经营田产与当铺为主。
现在,莫罗来这么一出,自然让他连生吞活剥了对方的心都有。
同时,仲永谦也知道,这些机密要是泄露出去,让外夷知道,那会让外夷非常轻松就改进蒸汽机,从而获得更大清一样厉害的抽水灌溉技术,乃至还可能会在此基础上研制出更厉害的机器。
因为,通过在制造总局与许多外籍学者的接触,他不得不承认,外夷各国也的确有不少天才。
他如今都非常敬佩英吉利的牛顿,和如今在格物院算学馆以及京师大学堂任职的欧拉。
所以,仲永谦很清楚这里面的严重性。
在仲永谦这么怒吼后,莫罗才讪讪开口:“没多少,没多少。”
“都有谁会经手你交出去的这些东西?”
仲永谦继续问道。
“除一位来自瑞典的巴雷特外,就是你们的奉恩将军了。”
莫罗回道。
仲永谦这才松开了莫罗的手,而吩咐道:“把他关起来。”
“嗻!”
接着,仲永谦就先去见了鄂尔泰,将这事告知给了鄂尔泰。
“此言当真?”
鄂尔泰听后当即站起身来,一脸不愿意相信的样子。
“千真万确!”
仲永谦把莫罗自己画的图纸给了鄂尔泰。
“还是主子更谨慎,这些喂不熟的白眼狼,枉我大清那么礼待他们,居然还这么做。”
“还有弘泰这位爷,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鄂尔泰看了看后,不由得感叹了一番,随后就把图纸揣进了袖子里,说:
“得立即告诉主子!你先立即去步军统领衙门,把这事告知给国舅爷知道,如果这巴雷特还在京师,只要尽快封锁各城,就还有希望防止主子多年的心血就这么被白白送给外夷知道。”
“嗻!”
鄂尔泰接下来就进了宫,把这事告知给了弘历。
弘历早已想到过会有家贼联合外贼泄密,但在知道此事真的发生后,也还是难免起了担忧之心。
他是真不想自己花费多年的心血就这么被轻易的偷走!
再有,他比谁都清楚,大清眼下的统治阶层大多数还偏保守,精英们还大多沉浸在儒学中,醉心于科举,这还是有追求的精英,没追求的精英,更是只想靠着吸食民脂民膏来维系现在安逸的生活。
而他能让大清如今掌握世界最先进的生产力,完全是靠他强大的皇权在硬推。
整个大清既然没有诞生科学人才的沃土,也没有成熟的科学人才培养体系。
反而是西方现在要更成熟一些,更提倡一些,更具备科学人才培养的沃土。
所以,真要是让这些他靠皇权强行研制出的高精尖技术泄露出去,流传到外夷,那就反而是在让工业革命提前在西方出现,让西方提前有机会进一步拉开与大清的差距。
“改变历史的走向似乎也没有那么容易。”
弘历不禁在心中如此感叹。
但弘历也没有因此放弃,道:“得立刻让步兵统领衙门、顺天府以及各省将军、督抚严缉恐泄露朝廷机密出去的人,特别是眼下京师,那个巴雷特的下落必须清楚!要悬赏缉拿!”
“只要能少泄密一些,都是好事!”
“另外,弘泰先控制起来,削爵圈禁于宗人府!”
第557章 乾隆推广雍正思想,消灭洋奴!
弘历说完就站起了身,目光深邃地看向了殿外。
殿外,冷雨绵绵,夹着似有似无的雪花。
天地浑沌一片,宫墙楼台若隐若现。
军机大臣徐本和大学士兼议政大臣鄂尔泰这时也奉旨退出了殿外。
很快,两人身子就消失于一片混沌之中。
弘历也在两人消失后,也转过了身,信手进入了东暖阁。
“天太黑了!”
“加盏灯。”
弘历进入时,说着就吩咐了一声。
声音严肃,带着一丝愠怒。
东暖阁内,香烟袅袅,暖意融融。
而弘历随后就来到御案边,从堆在上面的奏折里,翻找起了关于新式学堂教育的奏折。
很快,他就翻到了一道,屯田尚书李绂对新式教育发表看法的奏折。
“立国之道在礼义,而非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而非技艺。”
弘历从这奏折中看到了这么一句。
这让弘历不禁面色一沉。
尽管,他近来收到反对新式教育的奏折,已不下百道,但李绂的话,还是让他觉得刺眼。
他对此深刻地意识到,保守派的顽固,真不是三五年就能彻底消弭的。
毕竟,这是延续近两千年的传统固有认知,比外面难化的积雪还要顽固。
“今为实务而选派儒生入实业学堂等新式学堂学习,而不习经义,令掌技艺,乃辱士之做法,是坏朝廷之本!”
“内务府包衣若不令其读圣贤书,而读杂学技法,则品德难保,恐难免惑主,亦恐不能大用,当不令入正堂官。”
“中国之忧,不在四海之外,而在九州之内,在宫苑内廷,不以圣人经学教化贵胄近侍,将来岂不礼只会存于下,而不消失于上?”
所以,弘历在又看了几本反映新式学堂教育后,又看到,不少都是批评之词和担忧之词。
对此,弘历也懒得再看。
他脑海中又出现了“弘泰”这个人。
相比于别的保守派只是在奏折里说说自己的看法,属于皇帝允许表达意见的合法方式。
但弘泰这个保守派,则是做出了超越法规的事。
可这也让弘历越发意识到,新式教育是一丁点也慢不得。
因为,要让中华真的在科技上领先,那此时的自己,就得着手让这里有培养科学人才的沃土,有成熟的人才培养体系。
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道理,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先进技术即便现在不泄密,将来也会泄密。
即便先进技术不泄密,人家也会在了解你的先进后,奋力追赶,而凭借着自己更完备成熟的人才培养体系和环境,而实现快速反超。
所以,弘历才会情绪稳定下来后,先关注与新式教育有关的奏折,而不是沉浸于去具体惩治哪个不识相的反对者的事件。
所以,不管保守派如何质疑和批评新式教育,弘历也没有真的质疑新式教育的心思,反而对推广新式教育这事,产生更为迫切的想法。
而弘泰,又一个宗室子弟表现出的反叛行径,让他更是不敢在教育这事上拖延。
他觉得,宗室教育改革更应该先重点抓起来。
不然,只会有更多的弘字辈宗室,乃至永字辈宗室去做对不起大清的事。
他知道,在君主绝对专制的大清帝国,要想除皇帝以外的人绝对爱大清,很难!
但,在大清,无论是任何阶层任何族别的人,都应该明白的是,让外夷比大清更强盛,对谁都没有好处。
那个时候,虽然不用再怕皇帝这一个主子,但却会多很多个主子。
甚至,一个普通外夷,哪怕是一名外夷妓女,都能在你的国家的横着走,而你也不及人家有体面。
可,现在大清统治阶层的精英们,许多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幻想着靠外夷能制衡皇权,让自己过的更安稳,可以说,为了自己的安逸,基本上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都给忘了。
虽然,多民族帝国的叙事模式,让统治阶层的精英们是觉得自己主子是不是本族区别不大,最重要的还是要看把不把自己当人上人,对自己够不够礼待。
但,时代在变化,以前北方民族虽然能在军事上入主中原,但精神上还是不能战胜中原文明秩序的,也就只能逐渐被其同化。
而来自西方的佛学等宗教,虽然能在文明上对中原文明秩序造成冲击,促使中华文化渐渐演变成儒释道三家合流,但诞生佛教文化的国家没法在军事上战胜中原政权,所以只能被中原文明选择性吸收,而不能彻底代替中华文化。
不过,如今西方若真像历史上一样彻底崛起,那就不只是取得文化或者军事上的一方面胜利,而取得两者兼备的胜利。
他们将既有坚船利炮的厉害,也有现代法权观念,那将是从精神和物质上两个方面冲击中华文化。
所以,历史上清末的士大夫才会说这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
届时,士大夫口中的“洋奴”会大量出现,甚至即便中华自己有了坚船利炮,在军事上有了巨大胜利,也会在文化上存在大量“洋奴”。
而要重拾民族信心就会变成一件非常艰难的事。
外夷妓女都比国人更受世人尊重的事,也不会因为军事上的胜利而彻底消失。
中华走到现在是彻底缺少了人文关怀,从上到下都在吃人,除了皇帝,都是奴才或者是不如奴才的人。
但,内生的那种属于自我超越和提升的新思想,还是比从外得到的新思想,要更彻底一些,副作用也更小一些。
因为从外面得来的新思想,总有盲目或懒惰的人,一味等靠要,以为从外面得到一个新思想就能包治百病,乃至觉得自己最清醒,以此作为自己鄙视别人的凭证。
弘历其实也没敢在新式教育的推广上拖延,只是保守派反扑的速度太快,让他不得不在这方面更为迫切。
他得开始有计划的要求,宗室以及八旗贵族和重要的士大夫子弟,学习学习“惠清居士”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