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汉臣的顶级修养,大清不怕血流成河!
鄂尔泰神色复杂的注视着史贻直。
史贻直也目光灼灼的注视着他。
正因为两人关系不一般,所以,史贻直才会在鄂尔泰面前,说出如此肺腑之言,且也知道,鄂尔泰不是不在乎大清国运的人。
毕竟,鄂尔泰是八旗贵族出身,按理,比他这个汉臣是要更在乎大清的未来的。
所以,鄂尔泰这时突然站起身来,双手重重的抱了一下拳,而向史贻直深深作了一揖。
史贻直受宠若惊的跟着起了身,回礼而问:“中堂这是何故?”
“天下汉臣若都如公这般忧虑社稷,我大清岂止万万年?”
“不!”
鄂尔泰突然推翻了自己的话,而道:“如天下满臣、汉臣乃至蒙臣,如果也都若公这般,我大清或许才会真的江山永固。”
“中堂过誉,鄙人实在担不起。”
“鄙人不过只是发一番至诚之言而已。”
“时局走到我大清这一朝,历朝历代之弊,可以说是已尽皆发现,且都有了英明的应对之策。”
“不说什么外戚、门阀、还有骄兵悍将,这些问题都已经解决,就是我们士大夫把持公论,鼓噪生事,煽动百姓抗税诸弊,在大清也难以再出现,所以,在以往诸朝实现不了的变法在本朝也能实现。”
“这种时候,很难不觉得大清不会万万年。”
史贻直谦虚说后,就露出了一脸神往。
鄂尔泰笑了笑:“大清会不会也要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主子不是这么认为的,而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看不明白,就觉得主子不够圣明。”
“您说的是,所以,我也不是不愿意遵旨而行,只要是圣旨提到的事,我会尽力去做好;只是在中堂面前,忍不住要发一两句牢骚而已。”
史贻直也淡淡一笑道。
鄂尔泰跟着道:“所以,我才说难得,在军机处的一些汉臣,还没有你这么担忧我大清社稷的,他们啊,更像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史贻直知道鄂尔泰说的是谁,但他没有选择附和,只是点了点头:“中堂有意扶持鄙人,鄙人感激不尽,然鄙人之才实在是有限,恐不足以承担其辅佐陛下实现其丰功伟业。”
鄂尔泰有些意外的看了史贻直一眼。
他没想到,自己连扶持他进军机处,做大清第一汉臣的承诺,都不足以让史贻直动心,而愿意做出改变。
“看来,公是真的不看好当今主子所为。”
鄂尔泰不得不把话说的更加直白起来,且为此惨笑了一下。
史贻直自己也惨笑了一下:“我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要继续变法,要继续扩张。”
“中堂!”
史贻直忍不住向鄂尔泰摊开双手,慷慨激昂又困惑不已的说:“多好的机会啊!王朝永续将要在大清实现,皇族爱新觉罗氏将永远都是天下的皇族!您西林觉罗氏也将永远都是天下的勋贵!您忍心看见大清被折腾的也亡了国,失去这一机会吗?”
史贻直的确想不通,弘历现在如果恪守清朝截止到雍正时期的旧制,清朝还会怎么灭亡?
毕竟,如他所言,大清内部已经高度集权,连士绅阶层都不再是威胁,更别提早就湮没于历史长河中的门阀世家与骄兵悍将;外部也没有了游牧和渔猎民族的威胁,至于罗刹什么的,也无力投入大量兵力到万里之外来消灭大清。
除此之外,大清连宗室问题也得以解决,降等袭爵与参与朝政制衡官僚,完美达到让皇权更稳固的目的。
再有,天灾应对能力,也因为大清总结了历代财政制度而让税收更加合理,征税能力也大为加强,还成功实现前明在开始尝试的摊丁入亩政策。
另外,吏治管理,除了宗室监督,还设了候补官制度,让官员互相监督。
所以,史贻直是真觉得大清已经是中国历史上在制度方面非常完美的朝代,完全可以千秋万代的传下去,走出历史周期律,也可以说是统治阶层可以千秋万代的吸食民脂民膏,而不用再担心秩序崩坏。
但史贻直不知道,西方正在迅速超越大清,且即将给这个时代带来巨变。
这场巨变用清末时期亲身经历的士大夫自己所说,乃三千年未有之大变。
鄂尔泰也不知道,自然也就无法反驳史贻直。
这让他也没办法对史贻直产生不满,甚至颇为敬佩。
因为史贻直表现得很忠于大清,很为他为整个爱新觉罗家族着想,只是在治国方略的看法上不满于自己主子的选择而已。
但弘历在朝会上的话,让鄂尔泰也没办法赞同史贻直,反而表达着疑惑:“可陛下说的也没错,大清承平越久,贵胄勋戚以及士大夫等不事农桑诸事者会越来越多,不提升民力、国力,恐也难以延续国运,所以,固然你说的没错,我大清已经规避了历朝历代所有的弊病,但不代表就真的可以无为而治,墨守成规即可。”
史贻直明显已经料到鄂尔泰会这么说,也就立刻摆了摆手:“中堂此言差矣。”
“这事以往的朝代是个问题。”
“但在我大清,这事就不是问题。”
“陛下这样说,不过是在真拿自己当中国之主而这样说而已。”
史贻直这么一说,鄂尔泰也好奇地朝他看了过来:“此言何解?”
“那就请中堂恕鄙人冒昧。”
史贻直先抬手抱拳致歉。
鄂尔泰摆手:“无妨,老夫容人发狂语的雅量还是有的。”
史贻直对此不疑惑,因为连胡中藻那种胡言乱语的都能讨鄂尔泰喜欢,足可见鄂尔泰不但容人发狂语,甚至喜欢人说狂语说大话。
总之,越自信的人,哪怕自信到自负的地步,反而越让这位首席军机大臣欣赏。
所以,史贻直也就毫不顾忌的开口直言说:“因为,我大清是不怕血流成河的!”
鄂尔泰顿时精神一振。
“谁多了处置谁就是。”
“鄙人是汉臣,就说句针对天下汉人的话,天下汉人要是太多,而影响到社稷根本,无论士绅富户还是百姓,天子只要愿意,就能轻易屠之,而不必担心得滥杀之名,旗勋也罢,士大夫也好,皆阻止不了,也置喙不了!”
“甚至,不用天子下旨准予,我们汉臣中的明白者自己就愿意为朝廷竭力剪除赘余!毕竟,天命传到我大清,这已经是惟一的问题,而这问题不过是枝大叶茂过甚,而只需时时勤剪除即可。”
史贻直这么说后,鄂尔泰最终忍不住颔首,且在接下来入宫后,把这一番话告知给了弘历。
“他真是这么说的?”
弘历冷下脸来,因为他想到了曾剃头。
第513章 你不配活着,你应该去见大清列祖列宗!
鄂尔泰忍不住偷眼瞟了弘历一眼。
但他也因此颇为惊讶。
“奴才不敢瞒主子,他确实是这么说。”
不过,鄂尔泰还是说了实话。
弘历也明白鄂尔泰向自己汇报这话的真正目的。
所以,他接下来又笑了笑,甚至违心地开口夸赞说:“很好,这史贻直是我大清的忠臣!”
鄂尔泰不禁又露出兴奋之色来:“主子圣明!此公虽然所言带着血腥味和残狠之味,但确实是忠臣之见。”
“但鄂尔泰呀,你说朕现在因为你势力太大,威望太重,而把你剪除了怎么样?”
“你会不会真的不怨朕?”
弘历问起鄂尔泰来。
鄂尔泰愣在了原地。
在弘历看来,史贻直的观点,就跟后世只要公司效益不好就优化员工的道理一样。
但俗话说,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没有优化到自己身上,也许就不知道优化的苦。
真正做到“我不下岗谁下岗”的人,才是少数。
所以,弘历也就这么问鄂尔泰。
事实上,鄂尔泰现在对他的意义就是到需要被“优化”的时候。
因为,鄂尔泰只要还在朝堂上一天,对他掌控官僚集团就会产生一定的阻碍。
鄂尔泰很想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话到嘴边,却是没好说出口。
弘历则通过鄂尔泰的沉默知道了他的答案,也就继续开口说:
“所以,不要去指望其他人和后人各个都那么心狠,都那么无私,跟个火铳一样,你指哪儿,他就打哪儿,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杀别人可能做得到,但杀自己人,委屈自己,那可就没几个做得到了。”
“记住,指望后人,把问题交给后人,是最愚蠢最自私最懒惰胆怯的!”
“如果你鄂尔泰是这种人,就别在这里军机处待了,你应该离开,甚至应该尽快去见大清的列祖列宗,而不配活着!”
弘历用教育且警告的口吻对鄂尔泰说后,鄂尔泰身子早已发麻得像是被电了一般。
实在是弘历的话太有洞察一切的说服力了。
还先拿他本人做例子,问他自己愿不愿意先被皇帝剪除。
鄂尔泰只能诚恳的叩首说:“奴才有罪,罪在傲慢狂妄,竟有质疑主子之心,所以才给主子反馈史贻直的话,如今看来,奴才等的认知与陛下相比简直是天差地远。”
弘历淡淡地瞅了他一眼。
不过,他倒是没有因此就对鄂尔泰生出不屑之心。
他能在认知上高出这个时代的明君能臣一大截,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厉害,而是他的信息来源高出一大截。
即便是一个小孩,只要站在山巅,都能看得更远。
而弘历对鄂尔泰说这么多,也是想尽可能的多说服一些人,让中华文明这艘巨轮在行驶清王朝这一阶段时,能更顺利的转向。
“起来吧。”
“朕念你也是忠心一片,才会把自己和至交好友的密谈说与朕知道,就不治你的罪了。”
“朕也不至于连这点容人雅量都没有。”
弘历这话说到这里,鄂尔泰身子不由得一颤,心中更生畏惧庆幸之意。
不过,鄂尔泰还是硬撑着叩首谢了恩,努力用发软的腿把自己的身子支撑了起来。
弘历也在这时看了他一眼:“朕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他史贻直一个机会,也认他是我大清忠臣,所以,你回军机处,传道旨意,升他协办大学士,交易所著交给刘与义署理。”
“朕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正的狠人,对自己和自己家人也狠的狠人!”
弘历同时说了一番自己对史贻直反而升官的原因。
随后,弘历还对鄂尔泰嘱咐说:“这后面这些话,你不要告诉他,就说朕听了你的进言,对他寄予厚望!”
“嗻!”
鄂尔泰明白弘历这样做的目的,是要看见史贻直能不能做到言出必行。
但他对史贻直还是有信心的。
他觉得,史贻直会比他更像骨鲠之臣。
而他鄂尔泰终究是做不到对自己也狠的人。
所以,鄂尔泰接下来见了史贻直后,倒也奉旨没有对史贻直说实话:“主子对你寄予厚望,虽然他对你的观点不是很赞同。”
史贻直表现的倒是有些兴奋。
在他看来,只要皇帝对他寄予厚望,那他就有希望让皇帝从不赞同他变成赞同他的观念。
史贻直很快也收到了他被升为大学士的旨意。
这让他在自己书房里不由得勾起了嘴角,而看着满架藏书喃喃自语说:“天子只能同我们一起为天下之贼!岂能有富民育民的心思?但愿,我将来能让陛下彻底明白这个道理!”
且说,弘历这里也下旨升史贻直为大学士后,传见了来保,而吩咐说:“让粘杆处盯紧此人的一举一动。”
“嗻!”
文渊阁。
史贻直升大学士后,首先来了这里。
可以参阅文渊阁的大内藏书,是每一位大学士的特权。
而史贻直也酷爱藏书。
所以,他一入阁,就来文渊阁藏书处认真翻阅了起来。
很快,他就在文渊阁发现了自己没有却很有价值的大内藏书。
这让史贻直爱不释手,而看了起来。
但看了还不稀奇,他竟起了据为己有的心思,同明清时期许多清流词臣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