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这时唤了一声。
他所唤的乌雅氏便是德妃。
可见康熙是真的动了怒,而直呼起德妃的姓氏来。
德妃走了来:“臣妾在!”
“老十四带兵在外,他的福晋还年轻,你这当妃祖母的就不知道多管管,非得等他把你儿子的脸丢完吗?!”
康熙语气严厉地申饬着德妃。
德妃两眼翻红,委屈的很,但又不敢反驳:“臣妾有罪!”
“还有你,老八,都说你是贤王,跟老十四最亲厚,比他亲哥哥还要亲,他待你也比待他亲爹还要敬重,你侄子这么没教养,你这个当伯父的,平时干什么去了!”
“真不知道你贤在了什么地方?”
因为不想对孙辈多加严厉之言,康熙又责备起老八来。
老八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也忙跟着俯首:“儿臣有罪,对弘春疏于关怀提点。”
康熙哼了一声,随后就往戏楼继续走去,只是在经过弘历身边时,停了下来,多瞅了弘历一眼。
在看见弘春如此莽撞的情况下,再加上,想到之前弘皙为政只想打击异己,所以,他现在,对弘历是越看越满意。
康熙便在这时把弘历搀了起来:“弘历,扶汗玛法上楼!”
“孙儿领命,孙儿已经数过了,戏楼有三十六阶梯,孙儿待会儿替您数着上去,以免踩空。”
弘历在淑慎公主向他示意时,就等着向康熙表现自己的懂事,所以,特地提前数了数戏楼的楼梯。
细节最是打动人心。
八岁没爹、九岁没娘的康熙,这一生是比较缺爱的。
所以,他内心非常善感。
见弘历如此关心他,康熙自然感动的很,而笑着拍了拍弘历的肩膀,且心情也跟着大好,也就摆了摆手:“都起来吧,好好的除夕夜,不能坏了心情,至于弘春,让宗人府先把他圈禁起来!”
众人都忙谢了恩。
而康熙至始至终也没有批评淑慎公主冒失。
这倒不是他真的更宠溺淑慎公主,而是他懒得责备。
因为大清对皇女皇孙女要求没那么严,不用像皇子皇孙那样,必须有知识有礼节有谋略有勇武有胸襟。
康熙只在上楼后,对老四雍正意味深长的低声说:“你把弘历教的好啊!”
雍正尽力压制着要上扬的嘴角:“汗阿玛过赞他了。”
康熙没有再说什么。
弘历在跟着康熙上了戏楼后,就回头看了一眼正被侍卫带去宗人府的弘春。
他不由得暗自庆幸,庆幸在弘春踩他时,他忍住了,没有立即发作。
先不说他当时能不能打过已经十九岁的弘春,光是因为失礼惹怒了晚年的康熙,那只怕下场也会是圈禁,甚至可能后果更严重。
而他更为解气的是,弘春倒是没有忍住,居然顺口就把脏话骂出了口,如此,倒是遭受了更严重的后果,还连带着德妃和老八都挨了训。
当然,在弘历看来,弘春但凡沉稳些,也不至于用悄悄踩他脚的方式,挑衅他。
对于这种心思阴毒的人,他也向来不惮以各种手段去对付的。
正所谓,以德报怨,则何以报德?
但弘历也注意到,弘春也在看向他,且眼神里颇有怨毒之色。
他知道,弘春虽然心思阴毒、性格跋扈猖狂,但并不是真的蠢笨,不至于不会猜到他被淑慎公主砸脚跟他有关系。
毕竟他刚恶意踩疼自己脚,却在这不久被淑慎公主砸脚。
不过,过了今晚子时,就是康熙六十一年。
他还真不用担心,在接下来只一年左右的时间内,弘春会翻起什么大浪。
当然,弘春自己是不知道的。
转眼就过了除夕,到了康熙六十一年的正月。
而康熙作为皇帝,在新年正月里,倒是比平时还要忙碌许多。
因为清朝入关后,主要承接的也还是明制,以礼治天下。
所以,作为皇帝的康熙,在正月有很多祭礼要参与。
很多时候,皇帝是否亲自参加各种典礼,乃判定这位帝王是否勤勉的重要标准。
故而,过了除夕后,弘历见到康熙的次数,倒是没有年前多。
而他只跟淑慎公主一起相处的时间倒更多了些。
“好弟弟,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让你更加被汗玛法喜欢了,林黛玉她们咏白海棠的诗该告诉了我吧?”
淑慎公主则在单独和弘历相处时,对弘历笑着说了起来。
因她本是有意替弘历出气,也素来不喜欢老八、老十四一伙的人,所以,弘春对她的叱骂对她并没有什么影响。
她反而,只关心弘历能不能看在欠她这么大一个人情的份上,把弘历这些日子一直没说的“探春结诗社”的《红楼梦》内容继续讲下去。
“愿为皇姐效劳。”
弘历也笑着回了一句。
淑慎公主则正襟危坐起来,比听教习嬷嬷讲课还认真。
“那小弟先念黛玉的咏白海堂?”
弘历问道。
淑慎公主颔首。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弘历刚念到这里,淑慎公主就站起身来,笑道:“好句!”
接着,淑慎公主就伸手阻止弘历再念,说:“等我记下来再念!”
随后,淑慎公主就朝书案走去。
第38章 流放宁古塔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试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弘历念完这首诗后,淑慎公主沉吟了半晌,而颇为感慨地说:“这作者真是难得!”
接着,淑慎公主就又问弘历:“那宝钗写的呢?”
“宝钗的是:”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台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彻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宜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弘历便又念起,宝钗在《红楼梦》这段情节中,所写的《咏白海棠》来。
而弘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红楼梦》对文艺女的确是降维打击。
淑慎公主这种,在宫廷里被教育得熟读各类诗词章句,以及因为自身尊贵身份对当下流行的纳兰词也很熟悉的贵族女眷,此时已彻底沉醉于宝黛二人的才华中了。
“宝钗和黛玉的,谁好些呢,感觉都好!”
然后,淑慎公主也像后世许多《红楼梦》读者一样,喃喃自语地开始思索钗黛二人的诗,谁更好。
弘历对此只是笑笑,然后呷了一口茶,又从摄丝盒子内取了一块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继续讲下去啊!”
淑慎公主突然开了口。
弘历吞咽干净口中之食后:“皇姐,下次再讲吧,那位先生最近就只给我寄送了这么一点稿件。”
“你就不能让他速更,就说,你已等到,夜不能寐?”
“告诉他,只要他更的快,你会重重的赏他。”
“实在不行,你让人给他寄送一把刀去,让他知道,他要是不老实,脑袋难保!”
淑慎公主激动地起身问道。
弘历道:“皇姐,别激动嘛!”
“慢工出细活,这哪里是能催出来的,更不是吓唬出来的。”
弘历是真没打算一口气说完。
因为他还打算继续让这位皇姐为自己乖乖做事,所以,如果不把《红楼梦》留着点讲,他只怕还会被淑慎公主反过来利用。
淑慎公主听后,自然一脸失落。
而弘历则在接下来,告辞离开了。
但他刚离开,就被康熙传了去。
康熙见他不为别的,而是让他看几本关于弹劾弘春的奏折。
这让弘历不得不承认,大清的宫廷也是个筛子。
弘春被圈禁没多久,外面的一些官员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开始弹劾弘春一些恶行来。
当然,弘春作为老十四的长子,天然就是一些参与夺嫡的宗室贵胄的政敌。
所以,外面的一些官员听到的风声,无疑也是弘春的政敌主动对外透露的。
且这些官员弹劾弘春,自然也是他的政敌指使的。
“你觉得该怎么处置你这位堂兄?”
在弘历看了这些弹劾弘春的奏折后,康熙就问起弘历来。
弘历知道,康熙这是有意考察自己对叔伯兄弟的处置态度。
而从康熙提到弘春的方式,以及想到,之前批评弘春的方式,还有对旧太子胤礽、老十三胤祥以及大阿哥胤褆等的处置。
弘历知道,康熙这人虽然权力掌控欲极重,极度害怕自己被架空被篡权,但也的确狠不下心做出杀子斩孙的事。
康熙在这一点和朱元璋比较像。
子孙做的事再过分,也狠不下心来处死,圈禁降谕申饬就是最重的了。
“孙儿觉得,无论如何,弘历都不该对弘春哥哥妄议处置。”
“但汗玛法既然相问,孙儿又不得不答,以孙儿愚见,弘春哥哥有此过失,或许与十四叔这几年带兵在外,对他疏于管教有关。”
“再加上,他身边的哈哈珠子们估计着也没做好一个奴才该有的本分,有意挑唆弘春哥哥,把他给带坏了。”
“所以,弘春哥哥才像现在这样,与其处置他本人,不如重惩他身边的哈哈珠子。”
“弘春哥哥在被关一段时间,反省后,就让他出来吧,汗玛法!孙儿相信,到时候,十四叔肯定会好好管教他的。”
弘历也就在这时,提议只对弘春身边的哈哈珠子予以重惩,对弘春轻拿轻放,而让康熙知道,自己是眷念天家亲情的,将来真要做了皇帝,不会对宗亲太狠。
虽然,这种方式,对于弘春身边的哈哈珠子,也就是贴身奴才而言,有些冤枉。
毕竟他们只是奴才,哪里真能约束得了主子?
但他们也不算完全冤枉。
因为跟在弘春身边的这些哈哈珠子,就算本性不坏,那也享受到了作为弘春身边人所带来的特权。
更别提,若是本性坏的,会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做的那些缺德事了。
所以,他们被牵累,也不算太冤。
这就同抄家时,使得许多没有直接作恶的罪官家眷不是绝对无辜一样。
这些罪官家眷,享受了自家家主掌权剥削他人时带来的好处,那等该家主事败时,承担相应代价,也就算不上是完全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