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弘历答应了下来。
他知道,弘皙让自己负责监督出粮,其实还是有些不放心自己这个年少的弟弟,怕自己因为经验不足被奸臣墨吏给坑害,而连累到他,才亲自去监督煮粥的事。
这样的话,自己即便监督出粮监督的不好,他也能通过监督煮粥的事,在最终环节,查出有没有奸弊情事。
如此,若是出现,户部实发的两万石粮食没有全部赈济到饥民的情况,而被康熙询问原因时,他也就能把锅甩到自己头上,说是自己监督出粮没有监督好。
弘历对此也没有争辩。
因为,他现在要想让别人相信他的能力,也只能拿事实来证明。
而弘历没有争辩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监督出粮,是在顺天府衙的仓廒监督出粮,不用受冷风吹,也不用去问那城外熏人的臭味,能够待在温暖如春的室内。
这对于弘历而言,自然可以在做事的时候,让身心更为舒服一些。
随后,弘历就带着部分顺天府官员一起回了城,往顺天府衙而来。
彼时,再次下起雪来。
漫天琼花飞舞。
弘历双手揣袖地坐在车里,看着被铅云笼罩而迷茫浑浊的街道。
没多久,他就听见阵阵哭声传来,随后就看见是几个男丁正抬着一具薄棺,从铅幕中出现,往城外走去,且正撒着一些纸钱。
只是纸钱不多,很快就被湮没在铅幕里。
“唉,又冻饿死了人。”
“我们这些城内旗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呀,为何朝廷就只赈济城外的人?”
“还不是上面老爷们,怕万岁爷知道我们旗人的实数,不肯上报实情。”
在哭声过去后,弘历就听见外面街道门铺边,有城内的旗人百姓在闲聊,从而,说起了为何出现这些哭声。
弘历对此也不觉奇怪。
因为,他这些日子在康熙身边查阅许多机密奏折后,也清楚,如今的普通旗人日子的确不好过。
由于旗人不能种田,不能经商,再加上,战争规模的减少与旗人群体的增加,使得可以领差拿饷的机会也就变得更少。
所以,许多旗人家庭的收入已大不如以前。
而且,入关后,旗人也学会了讲排场,也好各类玩乐。
因而,即便祖上有些积蓄的,一二代之后就也败了下来。
有很多旗人,甚至城里都住不起了,而不顾朝廷禁令去了城外住,甚至主动去当佃农。
要不然,历史上雍正也不至于在登基后,开放禁令,让旗人种田,本质上就是,当时的底层旗人有被放开禁令才能生存的迫切需求。
而如此一来,眼下,有穷困潦倒的底层旗人在寒冬冻饿而死,也在所难免。
可以说,康熙在进行祭拜朱元璋的孝陵、开博学鸿儒科等一系列政治措施后,虽然让满汉民族矛盾缓和了,但阶级矛盾却因为食利阶层的急剧膨胀而加剧了。
“听说这次奉旨赈饥的钦差是嫡长孙弘皙和雍王府的四阿哥弘历,那四阿哥才十来岁,能赈济的好吗?”
“这个年岁,能让自己有一顿饱饭就不错了,也就历练一下而已,万岁爷想必也没指望他真能救活多少流民。”
“也对,反正这些流民饿死多少,也没什么要紧。”
“话是这么说,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如果真能多救活一些人,也是好事,指不定明年上天因此也让我大清风调雨顺一些,粮价这样就能低一些,我们这些底下旗人的日子也能跟着好过一点。”
“是啊,希望这两位主子能让这个冬天少死点人吧。”
……
也因为有人发丧的缘故,再加上兵马司的人由于雪大天冷没怎么出门巡逻,这些旗人倒没谈鸟说戏,而是说起眼下的国事来。
弘历也听见了这些话。
对此,他只是笑了笑。
随后,他就看见有一对用黄纸裹就的灯笼,正在从铅幕里出现。
灯笼上写着“雍亲王府”四个字。
弘历也就忙让马车停了下来,且自己也下了马车。
嘎吱嘎吱。
不一会儿,弘历就见雍正身边的苏培盛,带着人走了过来。
“给四阿哥请安。”
“起吧,可是我阿玛在这里?”
弘历说后就问起苏培盛。
苏培盛弯着腰点首:“正是,四爷专门在这里等着见爷呢。”
弘历因而就让顺天府的人先回府衙等他,而他则在苏培盛的陪同下,来了雍正这里。
弘历来到雍正这里后,就见雍正披着大氅,正坐在车里的炉火旁,给怀里的一条小白狗梳理毛发:“给阿玛请安!”
雍正抬头,看向了弘历,朝弘历招了招手,让他坐在了自己身边来。
接着,雍正就在弘历坐在自己身边后,拍了拍他肩上的积雪,又摸了摸弘历的手,随后就把自己怀里的小狗丢给了弘历:“给你暖暖。”
第24章 震慑文臣和家奴
弘历只觉手里一沉一暖,然后就见怀里这白色小狗突然哆嗦了一下,还朝雍正投向了幽怨的神色。
弘历对此不禁微微一笑。
“天这么冷,雪下的这么大,我以为还要等会儿,你才会出园子来办事,没想到这么快,你就已经从城外回来了。”
“做事还是很积极的!没有让阿玛失望!”
雍正这时坐直了身子,挑起车帘看了看外面。
“这是你汗玛法交给你的第一件差事,可要好好干,尽力多救活一些百姓。”
“知道吗,弘历?”
雍正随即回头,非常郑重地对弘历嘱咐起来。
弘历也郑重地颔首:“儿子知道,儿子保证,让这个冬天尽量少饿死冻死一些百姓。”
“很好!”
雍正接着就又问弘历:“有没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弘历便说了户部未按实数拨粮的事。
雍正听后也神色冷厉下来:“他连饥民的口粮都敢短!”
“为此,儿子也就不得不想了个别的办法,已经跟弘皙大哥哥商量了,倒是想请阿玛参详一下。”
弘历知道雍正好为人师,喜欢教人做事,要不然,也不会在这雪天里专门来等自己,不就是想对自己谆谆教导一番?
何况,雍正自己还颇为推崇改革变法,也欣赏敢于改革图变的人。
所以,他也就在这时主动提了出来。
雍正颔首:“说说看。”
弘历便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了雍正听。
雍正听后,非常认真地思考起来。
接着,雍正就对弘历说:“你能在发现问题后,还愿意去解决问题,乃至不惜求变,很好,但是你这个是不是先可以这样……,然后再这样……,你说是不是?”
“阿玛说的极是,儿子都记住了,会跟弘皙大哥哥再商量商量的。”
弘历忙笑着道。
雍正自己也很满足的笑了笑:“不要告诉弘皙,说是我提的,就说是你自己想到的。”
弘历点头。
“隋赫德!”
这时,雍正唤了一声。
没多久,便有一身材微胖的人来了车内:“请主子吩咐。”
而雍正接就指着这人,对弘历说:“让他跟着侍候你,也好让你做事便宜些。”
“谢阿玛。”
弘历没有拒绝。
“我不多耽误你,你先去办事吧,晚上是回园子里歇息,还是就在府衙歇息?”
雍正又关心起弘历接下来的下榻之处来。
“大哥哥给儿子赠了一套宅子,服侍的人都是在现成的,在李阁老胡同,我去那里歇息,这样做事方便些。”
弘历回道。
雍正听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弘历也下了车,随即就带着隋赫德等人去了府衙。
对于隋赫德,他倒有所耳闻。
因为历史上,抄江宁曹家的不是李卫,正是此人。
此人是雍正朝接替曹家任江宁织造的官员,自然是雍正的铁杆心腹奴才。
在去府衙的路上,隋赫德在弘历面前表现的很殷勤。
只要弘历在路上走时,他就因怕弘历的衣服粘然到地上的污秽雪泥,还主动替弘历提着衣袍,也时不时地向弘历谄笑着奉承几句,向弘历主动说,他在顺天府有几个当差的朋友,也可以帮弘历做事,只要弘历吩咐一声。
弘历对此只是打个哈哈,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
这让隋赫德一时,说话不得不小心了些,只是在行为上,倒越发的恭顺。
到府衙后,弘历就来了府衙所管仓廒。
且说,顺天府除了有一名主官外,还有三名佐官。
一名是正四品的顺天府丞,分管教育与考试。
一名是正五品的顺天府治中,分管钱粮。
一名是正六品的顺天府通判,分管诉讼、治安与大小杂务。
其中,顺天府治中,一般为汉人担任。
顺天府通判,则一般由满人担任。
而现在,来向弘历交待赈饥粮食情况的自然就是顺天府治中了。
现任顺天府治中,名唤余德礼,乃是康熙三十三年的进士。
这余德礼不知弘历底细,未免也有试探之意,所以在见到弘历来到这里后,就主动双手捧着账簿,来对弘历说:
“启禀四阿哥,这是户部拨粮账簿,请您查看,若无疑问,就请四阿哥签字出粮。”
弘历接过账簿后,就去了余德礼的值房,而坐在了余德礼昔日的位置上,将账簿放在了案上,且取了笔。
隋赫德见状,忙抢先一步,到弘历跟前,为弘历磨起墨来,顺便在弘历抬手取纸笺的时候,把一张纸笺先取出来,双手贴放在了弘历面前,而弘历笑了笑:“爷,您用。”
弘历淡淡一笑,心想这隋赫德历史上能代替曹家掌江宁织造,不是没有原因的。
弘历接下来就执笔蘸墨,而在泛黄的空白纸上列起许多阿拉伯数字来。
同时,弘历注意到,余德礼神色有些不安,便问道:“真是两万石粮吗?”
“回四阿哥,确实是两万石。”
余德礼笑着回道。
弘历笑了笑说:“我不信,倒是要仔细点验点验。”
“阿哥办事谨慎,要点验也是应当的,但只是外面饥民嗷嗷待赈,这么多粮食,哪里点验的完?”
“而且不巧的是,府衙里的算盘坏了,还没来得及更换新的。”
余德礼笑着回道。
“我知道这事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