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微微一怔,思量着此时去见李太后,有何收获,又有何风险。
他若不想去,仅凭眼前的老者、书生,绑不了他去。
冯道也不等他回答,转身,柱着木杖往马车慢慢走去。
李涛深深看了萧弈一眼,目含鼓励之色。
李昉则低声道:“走吧,冯公历数朝而屹立不倒,跟着他做,不会有错。”
萧弈略有所悟,果断做了决定,迈步上前,扶住了冯道。
冯道头也不抬,自顾自感慨道:“少年郎,颇有悟性。”
……
他们离大宁宫并不远,行了不久就到了承天门。
李昉并未得到召见,由萧弈、李涛扶着冯道下了马车。
承天门分为三个门,中间御道仅皇帝出行才开启,左右掖门供臣僚出入,常设金吾卫值守。
此刻左掖门已破例开了半扇,几个提着灯笼的内侍候在那儿,为首者身穿绯色窄袖袍,面白无须。
“老奴阁门副使王彦,为冯公勘契。”
“此乃郭元帅麾下萧弈。”
冯道边从袖中取出一枚鎏金铜契、一枚私印,一封牒文递了过去。
王彦接了,在宫门侧的契牌库存档,又告罪搜了萧弈的身,将他的佩刀、匕首留下,方才传值殿侍卫引路。
在寂静宫城中走了好一会,值殿侍卫回过头,低声提醒着萧弈,道:“往前便是太极门,后面就是内廷,左入右出,万不可踏御道中间的青石。”
萧弈目光看去,见天街尽头的御道上积雪已被扫了,露出雕刻的云纹。
到太极门,金吾卫又验了次牒文;过两仪殿,至内庭,引路者换成一个年迈宦官,手里提着一盏雅致的宫灯。
总之,朝廷不大,规矩挺多。
“紫宸殿到了。”
进殿,虽燃着炭盆,可空旷的殿宇还是让人感觉冷。
萧言目光看去,正前方的御座空着,左侧凤椅上坐着个端庄妇人,穿赭黄常服,以一支银簪绾发,看起来竟只有三十多岁,容颜犹可见风韵,只是脸色苍白,眼神不掩惊惶与疲惫。
几个心腹宫人垂首屏息,如同泥塑木雕。
“老臣冯道,叩见太后。”
“李涛叩见太后……”
“快快免礼。”
不等冯道行礼,李太后立即温言止住,还让宦官搬了一条小凳给冯道坐下。
很快,她目光就落在了萧弈身上,询问道:“你就是萧弈?”
“回太后话,是。”
“莫紧张,说来,是皇后与老身说起你,她自幼与李崧之女交好,打听到其下落后常唤入宫中说话,提及你的事迹,说你顾念旧主,忠勇可嘉,是个好孩子。”
萧弈本是垂目而立,闻言不由瞥了李太后一眼,只见她眼中满是亲善,当不是想拿李昭宁威胁。
威胁也没用。
“老身想着,该给李崧平反,这才召你进宫,也给你赐个出身,你如今在郭卿军中是何职位啊?”
“回太后,忝任副指挥使。”
李太后径直开口,语带威严,向内侍吩咐了一句。
“萧弈护京师、安黎民、定人心,居功甚伟,擢内殿直都虞候,加检校国子祭酒衔。”
说罢,她看向萧弈,脸上浮出温柔的笑意。
“内殿直系宫禁宿卫之师,往后,内廷安危也交你一份担子,你需尽心;检校国子祭酒虽虚衔,算朝廷弥补李崧,给你一个出身。郭卿那边,你递一句话……朝廷待功臣,定不辜负。”
萧弈闻言,略一琢磨,明白过来。
冯道不会自寻死路,既掺和进来,说明李太后已决心与郭威合作,很可能是暂时让郭威监国。她此时是在未雨绸缪,希望他之后能像保护开封一样保护宫廷,故而授他内殿直都虞候。
换言之,若郭威将派人监视她,她希望是派他。
至于检校国子祭酒,则是加强他的文官属性,推他与文官走得更近,潜移默化改变他的倾向。
这妇人比看起来要聪明。
可对自己而言呢,万一在郭威心里背个了私通皇室的罪名?
正作此想,冯道忽然晃了一下,似要摔倒。
萧弈连忙扶住,问道:“冯公,没事吧?”
“无妨。”冯道摆了摆手,眼神似有深意,悠悠道:“老朽经历数朝,官是一朝比一朝高,人是一年比一年老喽。”
闻言,萧弈豁然开朗,知自己顾虑太多了。
冯道为何资历深?桀燕、后唐、后晋、契丹以及当朝,各朝各代都给他抬一抬,官阶、身价愈抬愈高,直至地位不可撼动。
当今改朝换代如流水,数遍天下文武,有几个不是“贰臣”?所谓“臣节”,不过是个没味的屁。
重要的是价值。
今夜说服李太后归顺,奠定郭威入主开封的大义,就是他的价值;往后作为李太后和郭威之间的沟通桥梁,亦是价值。
若畏手畏脚,只等郭威给封赏,论资排辈之后又如何?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几次,务必争取。
“晚辈以为,冯公一年一年添的都是智慧。”
萧弈认为,今夜得冯道教诲,比得两万两黄金更有收获。
一老一少对视一眼,但见老者微微颔首,眼中饱含“孺子可教”之意。
第91章 天子西逃
殿内空旷,越呆越冷。
很快,老内侍端鎏金托盘入殿,奉上热茶,却只有一盏。
茶盏腾着热气,仿佛是某种特权,莫名让人想喝。
李太后亲手接过,捧茶抿了一小口,以不经意的语气道:“今儿夜深,就不留诸卿了,若得闲暇,再召萧将军品茶。”
“谢太后恩典。”
萧弈感觉这妇人很会拉拢人心,先给个大赏,再抛个小钩子,故意营造一种为她做事好处源源不断的心理暗示。
可这是小手段,郭威才是真实力。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似对他的平淡反应有些失望,指尖摩挲着杯壁,缓缓开口。
“李业、苏逢吉等欺君罔上、祸乱朝纲,召天雄军节度使郭威,率军清君侧,并命文武百官各安其位,京畿军民,不得惊扰,静候郭威整肃……拟旨吧。”
刘子陂一战之后,她已比刘承祐更能代表朝廷,而这道懿旨效力如何不论,是朝廷的态度。
一句话说罢,李太后似乎失去了力气,茶盏发出了“叮啷”一声轻响。
冯道、李涛开口称颂。
“太后圣明,老臣即刻派人通传郭威,并安排仪仗,准备迎郭威入城。”
“太后圣明,老臣这就遣人劝陛下……醒悟。”
李太后点了点头,道:“诸卿去吧。”
“老臣告退。”
“末将告退。”
萧弈原以为今夜需对李太后长篇大论地劝谏,没想到就这么简单,领授了一个官职。
或许冯道的政治智慧就是如此,各方受益,水到渠成。
出了紫宸殿,远远听得宫中更漏声传来,不过夜阑时分,不算太晚。
雪仍在落,站在高高的白玉阶上,放眼望去,开封城灯火虽稀,远处城墙却如一条火龙。
这皇宫,比禁军大衙更壮阔、更巍峨。
“走吧。”
默默无言地出了宫,李昉还在承天门外等着。
马车缓缓而行。
李昉想必是通过观察他们的神色知道了结果,道:“避免了战火波及、百姓遭殃,信臣公、冯公已尽力,也恭喜萧郎再添新功。”
李涛感慨道:“太后顾全大局啊。”
冯道显然累了,闭目养神。
萧弈问道:“李幼娘为何与皇后有交情?”
李昉正要答话,李涛摆了摆手,道:“太后并未骗你,晋开运二年,李崧与安审琦共列同平章事,联手主持安阳河之战,两家女眷当时便有往来,此后,李崧冤死、安审琦放为襄州节度使,近来安皇后听闻昔日闺中密友下落,邀她叙旧,并非另有居心。”
“原来如此。”
李昉莞尔道:“放心了?”
“我没有不放心,只是疑惑。”
“原来如此。”李昉不置可否,淡淡一笑,正色道:“今夜还忙,冯公须到省台,安排迎郭元帅之事宜,同去否?”
“不了。”
萧弈立的功劳够多、与冯道学的也不少,打算慢慢消化,道:“我还是回禁军大衙坐镇为妥。”
“随你。”
李昉与他相熟,说话毫不见外,道:“那便不送你了,自去吧。你的告身牌符,稍后便遣人给你送去。”
“有劳了。”
马车缓缓停下。
萧弈揖礼道:“信臣公、冯公,晚辈告辞。”
正要掀帘,却见冯道忽睁开了眼,如梦呓般呢喃低语了一句。
“董卓弑君易主,天下共伐,不若献帝都许,仍存汉祀啊。”
萧弈动作一顿,听懂了这句话,无非是委婉地让他劝郭威不要杀刘承祐。
可惜,此汉非彼汉。
下了马车,在风雪中走回禁军大衙,进门,萧弈就因仪庭中的情形愣了一下。
装黄金的箱子已垒好,四列禁军背对守卫。
一个木架插在箱堆之上,架上绑着个……带肉的骨架。
如同屠肆挂的骨肉,不同之处在于刘铢好像还活着,头皮都被剥了,眼珠却还会动。
傥进正坐在篝火旁磨刀,见萧弈回来,起身道:“萧指挥,看,把它挂在这,看谁敢来偷黄金。”
萧弈也有点头皮发麻,语气却淡定,道:“手艺不错。”
“嘿嘿。”
“三郎呢?”
“他困了哩,在议事厅睡觉。”
萧弈走过大堂后的长廊,却见议事厅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烛火。
郭信没睡,枕着双臂仰卧,看着横梁发呆。
“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不睡?”
“睡不着,我在想以后的打算,阿娘总叫我多读书,还打算给我说门亲事,二哥说过想去燕云、江南、西蜀游历,我打算这样,替二哥去游历一圈,回来娶妻生子,然后读书,你觉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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