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88章

“信臣公,别来无恙。”

李涛还是罩着那件半旧的藏青色鹤氅,不紧不慢坐在书案之后,并不掩饰脸上的欣喜,以及眼睛里的忧虑。

“晚辈幸不辱命,特来呈递郭公回函。”

“好小子,老夫没看错人,龙潭虎穴,去而复返,有胆色。”

李涛说着,抚须,自嘲道:“武夫秉政之世,郭雀儿竟愿回函于老夫这致仕文臣,实属难得啊。”

萧弈回想了一下,若不是自己要求,郭威确实一直没太在意过李涛的信。

他不提这茬,揖手道:“大帅志向宏伟,心存仁义,与史弘肇不是一类人。”

“是吗?且容老夫一观。”

此时,李昉才接过信,拆开,点起火烛。

李涛揉了揉老眼,就着烛光看去,古井无波的脸色渐渐凝重。

就仿佛,这封信每一字都有千斤重担压在他身上,看到最后,他脸上皱纹更深了。

“虎狼之师,兵临城下啊。”

感慨了这一句,他将信递给李昉。

“明远,你看看。”

“是。”

李昉看罢,喟然道:“好一句‘倘李相迟疑,城破之日,将士历战心躁,恐难尽制’,郭元帅此言,是威胁信臣公啊。”

李涛道:“这便是郭雀儿与史弘肇的不同吗?”

“恕我直言。”萧弈道:“大帅并非威胁信臣公,也无此必要,他说的是实情。”

“哦?”

萧弈遂把王峻的许诺、兵士们对剽掠的热情,以及王殷等人反对,据实说了。

听罢,李涛闭上眼,像在思考,又像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会。

李昉略略一想,忽道:“我敢断言,待郭元帅论功排序,王峻必功列第一,为宰相,总领军政。”

“为何?”

萧弈认为魏仁浦才是出谋划策、呕心沥血,且郭威显然更信赖魏仁浦,对王峻则颇客气,除了下军令时,都是以“兄”相称。

李昉道:“王峻本为监军,地位超然,于军中威望仅次郭元帅,今一句‘听旬日剽掠’不费吹灰之力收买军心,威望愈隆,使郭元帅无法轻视于他,待大业初定,必得倚重啊。”

“原来如此。”

“不仅如此,从邺都运送粮草,路途所耗,十倍不止,而国库空虚,北军确无钱粮犒赏,一旦战事拖延,唯有纵兵剽掠,介时,提议听凭剽掠的王峻威望只会更盛。”

萧弈本就奇怪,这么顺的战事为何非要剽掠,对郭威、王峻的态度也有所猜测,此时听李昉一说,更是豁然开朗。

“既如此,唯有以最快速度平定动乱,才能阻止此事,不是吗?”

李涛并不睁开,反问道:“倘郭雀儿反悔,又当如何?”

“不会。”萧弈道:“大帅虽有无奈,但绝不是那样的人。”

“介时他为刀俎,满城百姓为鱼肉,承诺岂有用?”

“信臣公可愿信我?我往返千里,不曾毁诺,我信我的眼光。”

这次,李昉很干脆,转向李涛,一揖到地。

“信臣公,事已至此,别无它法。为解黎民倒悬之难,唯有助郭元帅尽快稳定局面,偃旗收兵。此事不关乎于忠节,只关乎满城百姓,还望早做决断。”

萧弈及时配合,道:“明远兄所言极是,尽早献城,既全朝廷体面,又免生灵涂炭。”

李涛长叹一声,喃喃道:“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啊。”

之后,沉默了大概三息。

老者睁开了眼。

“萧郎,老夫不过一辞了官的文人,你希望老夫如何做啊?”

“晚辈入城,非孤身一人,麾下五百锐士现已完全控制南门,拿下并招降了城中禁军主帅李洪建……”

“什么?”李涛不由惊讶,“你竟做到了如此地步?”

“不错。”萧弈一脸坦然,道:“我欲诛李业、刘铢,如此,祸乱可一举平定。信臣公只需要联络朝中德高望重之臣,说服李太后,待大帅一到,出城顺迎即可,名义一定,开封自安。”

上次,在是否救萧弈这一件小事上,李涛的权势仿佛是一座大山;如今郭威大军逼近,李涛的权势却变得像一片枯叶。

没有犹豫的余地,他终是点了点头,咄嗟道:“好,老夫便出面劝说朝廷诸公与李太后。”

萧弈再次行礼,道:“既如此,万事拜托信臣公了。”

“难为你还给老夫面子,其实老夫都明白,没有谁能挡住郭威入城了。这世道,文官轻若鸿毛,你来此,更多的是为还老夫的人情啊。”

“不。”萧弈很认真,道:“都说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却不见天子换得如流水一般快,日子太难了,要想世道变好,只靠武人是不行,文武并重,才是长治久安之道。晚辈今日来,是真心请满朝文臣出面,为这社稷出力。”

李涛默然良久,一双历经沧桑的老眼深深看了萧弈一眼,微微颔首。

就连李昉看待萧弈的眼神也有了不同。

他们没再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晚辈尚有要事,告辞。”

“也好,得闲再过府,共饮一杯,今日老夫就不送了……明远,备马,我去见冯公。”

“是。”

李昉笑道:“看来族妹是不过来了。”

萧弈微微一怔,揖手准备离开。

一转身,正见纸窗外有人影飞快跑过长廊,快到门边时却停下,略整理了头发,才缓步上前。

虽只是朦朦胧胧的剪影,也能感受到她的清丽姿态。

“信臣公,今日雪大,夫人说你忘了带伞……”

李昭宁还披着那件青貂斗篷,手里拿着一柄纸伞,踱步到了门边,步姿优雅。

她低垂的明眸一抬,见到萧弈,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道:“是你?我当是谁来了。”

萧弈微微颔首,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送你?”

“好。”

两人往府外走去。

过了一会,萧弈从李昭宁手上接过伞,举着,挡雪。

“好威风的盔甲,你当了北军校将?”

“猜中了,不过这是禁军衣甲。”

“你入城莫非为擒李业?”

“算是,却也不是。”

李昭宁道:“也是,既来找信臣公,当不为功业,为的是情义与安稳。”

萧弈惊讶于她会这般说,转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一双美目似带着会心的笑意。

“又猜中了?”李昭宁问道:“那苏逢吉又当如何?”

“待大局已定,自当拿下。”

“那……我可否与你同去?”

萧弈摇头,果断拒绝。

李昭宁又故意用她如含秋水的眼眸看着他。

萧弈低声道:“放心,我既是李府出身,受你阿爷恩惠,那苏逢吉也是我势不两立之敌,我必将他交于你。”

李昭宁问道:“可若他降了郭威呢?”

“那又如何?我与他有隙,若不杀他,寝食难安。”

“多谢,我知此事你不帮是本分,帮是情分。我先祝你鹏程万里,来日再一道杀人?”

萧弈点了点头,知她故意讨好且带着几分心计,却也知她身世凄凉,不像郭馨。

“好。”

“一言为定。”

不知不觉,到了侧门。

李昭宁道:“伞你带着。”

“不用,一点风雪于我无妨。”

“遮着脸也好,下次再还。”

“也是。”

萧弈大步出门,离开李府的短暂安宁,继续奔赴他刀头舔血的日子。

第87章 重游禁军大衙

申时一刻,斜阳把城楼的阴影拉长,覆雪长街被划为两片区域。

“来者何人?!”

萧弈刚踏入阴影,远处箭楼忽传来一声大喊,他放下纸伞,仰头,任雪花散在脸上。

“哈哈,原来是指挥故意打了把伞,一定是为了试试俺松懈了没,放心吧,盯着哩。”

回到城楼,李重进转头看来,黑脸上满是惊奇。

“萧兄弟,怎打着这娘里娘气的伞?大丈夫不惧风霜,可莫学白面郎。”

“呵,黑厮懂甚?”王承训道:“萧郎玉树临风,必为倾慕他的小娘子所赠。”

“嘿嘿,原来是去见了相好。”

萧弈不理他们,问道:“如何了?”

花秾道:“东南角坊的旗下,派了两人盯着,西边亦设了哨点。依指挥吩咐,我安排了两个相熟兵士到禁军衙门看动向,还未回报。”

“不急,沉住气等着。”

“我准备了更漏、梆子,指挥歇一会吧,到时唤你。”

“好。”

萧弈遂闭眼养神。

郭信这两天很沉默,却还是挨着他坐,反复摩挲着横刀,发出细微声响。

不小心又睡着了,直到被花秾推醒。

“几时了?”

“已过了申时三刻,李洪建还没来。”

“怎么回事?”

刘廷让快步赶入城楼,道:“人没来,莫非他察觉到了有埋伏?”

“不会。”王承训道:“若有察觉,他早派兵前来抢占南城门了。”

傥进一指孙忠,咧嘴道:“许是这驴毬没说实话哩,让俺来审,定叫他把肠子都吐出来。”

孙忠一看傥进模样就吓哭了,急道:“卑职全是实话呀!许是他有事耽搁了,这事……要不,遣人报他飞龙使后匡赞想逃?”

王承训踱步沉吟,道:“既然李洪建不来,与其诱伏他,不如诱伏刘铢?”

李重进道:“不错,我正想说,被他抢了先。”

“别急。”萧弈道:“花秾,再派人去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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