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82章

弓如满月,手臂肌肉的酸胀感清晰无比。

铁簇微微调整。

福至心灵,手指果断松开。

“嗡。”

弓弦发出好听的声音,箭矢刹那消逝。

“咴——”

骏马发出惊天动地的悲嘶。

慕容彦超高高飞起,重重摔在冻土上,“咚”的一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雪尘,血雾,以及慌乱的马蹄,遮掩了那黝黑的身影。

“保护节帅!”

人影翻滚、挣扎,伤马嘶鸣、狂奔。

萧弈恍若未闻,丢开柘木弓,拔出长枪,不时格开攻击,目光死死锁定慕容彦超。

乌骓如知他心意,在混乱中穿梭。

终于。

枪出如龙,刺向刚刚从地上爬起的慕容彦超。

“谁敢杀我?!”

慕容彦超大怒,就地一滚,捡起丈八长的马槊,反击萧弈,招式大开大阖,力量刚猛无俦。

萧弈反而气定神闲,长枪从容格挡,不使蛮力,却挡住每一次攻击。

“大帅,走啊!”

“北军追来了,得走了!”

“肏!”

慕容彦超武力虽不弱,却担心被北军合围,无心应战,边战边撤。

牙兵策马挤过来,用身体组成盾墙,奋力将他从地上拖起,簇拥着向备用战马转移。

萧弈身后,北军精骑涌上。

“掩护萧指挥,夺下南军帅旗!”

“杀!”

廿营掩杀,刘廷让则指挥崔彦进、海进等精锐夺大纛。

很快,南军先锋大纛摇摇晃晃,轰然倒下。

萧弈从容追上,长枪毒蛇一般直刺慕容彦超。

身后传来海进的大吼。

“娘咧,萧指挥抢俺赏钱!”

南军牙兵们想拦,张满屯、老潘、吕酉冲上前,奋力厮杀,配合萧弈。

慕容彦超回头一瞥,怒极反笑,道:“疯狗,发甚狂?不要命了?!”

萧弈不语,催动乌骓,沉默比叫骂更具威胁,如锋刃死死压过去。

“直娘贼,放了俺,赏你们每人白银万两……”

“哈哈,当俺不知道你是假银。”

这反倒提醒张满屯了,他当即大喊起来。

“拿铁胎银的蠢货们,拼什么命?!”

“何必为几两假银丢了性命?!”

“去死。”

慕容彦超大怒,回过头,向已跑远的牙兵怒喝道:“告诉侯益老儿,俺直他娘!”

“杀!”

“此战,非俺不能克敌,败在满朝蠢猪!”

至此,慕容彦超才决定一战,放声怒喝,震得人耳膜发疼。

长槊“铛”地砸在长枪上,萧弈觉得虎口一麻,长枪被砸得弯成了弧。

慕容彦超长槊一挑,划过萧弈那破损的盔甲,在皮肤上割开两寸长的口子,洒出小血点。

相比而言,慕容彦超浑身黑漆铁甲防护更强,就是太重了,使他的动作慢了一些。

与此同时,萧弈侧身,蓄力,挺枪直刺。

枪尖在夕阳下泛着光。

“噗。”

慕容彦超瞪大了眼。

黝黑的脸上怒意未消,如同活阎王,整个人却是僵立不动了。

枪尖已狠狠地贯入他的脖颈,连红缨都没入其中。

慕容彦超左手抓住枪杆,右手长槊仍想奋力挥出,槊尖缓缓提到萧弈脚底,终是力竭了,“咣”地砸落在地。

“呃……俺一世英雄……呃呃……岂可死于……无名小卒……”

“今日之后,我已不是无名小卒。”

慕容彦超将死之际听闻此言,双眼圆瞪,眼球布满血丝,嘶声欲吼。

奈何他喉头“咯咯”作响,不停往外冒血,气绝而亡。

其脸上怒容犹在,如同死阎王。

……

长枪抽出,扬起一蓬热血。

萧弈高高挑起慕容彦超那顶镶着金翅的黑盔,放声大喝。既是喊给周围的南军听,更是喊给身后的王峻等人听。

“慕容彦超已死!”

周围的殊死搏杀仿佛瞬间停滞。

恐慌如瘟疫,如燎原野火,在南军中路中炸开、蔓延。

“节帅死了!”

“快跑啊!”

凶悍的沙陀骑兵斗志如同雪崩般瓦解,有人呆立当场,有人发一声喊,调转马头便跑。

北军轰然叫好,呼声震天。

“万胜!”

“万胜!”

混乱之中,萧弈挺枪驻马,喘息着。

怒气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他抬眼,第一时间并非去看赤岗方向的胜与败,而是回过头,看自己的麾下有多少伤亡。

一骑绝尘、不顾一切地斩将杀敌,他为的是功业,是狠狠出一口恶气,也是要给那些愿意追随他的同袍们挣一条出路。

第81章 派系

放眼平野,密密麻麻的人如蝼蚁。

萧弈也是其中一只。

他驻马在慕容彦超的尸体前,凛冽南风不停刮过,却冲不散鼻腔里的血腥气。

一动,甲胄上凝结的血霜簌簌掉落,血来自慕容彦超、敌兵,也有许多来自同袍。

花秾攥着炭笔,手持一卷麻纸,快步赶来。

“伤亡了……几人?”

萧弈心中估算,正面鏖战持续了一刻,在先锋军赶到前,廿营独自接战也就不到两分钟,应该不会损失太多人。

此战,他承认自己的指挥存在不少问题,能改进的还有很多。

花秾眯起眼,这动作漫长到让萧弈有些不耐,恨不得给他配一副眼镜。

“战死三个,重伤四个,轻伤七个……我是说,不包括陈指挥的人。”

萧弈回头看去,廿营的人并没有跟刘廷让等人继续追击、缴获首级。

张满屯的战马死了,正在寻高大马匹;老潘在救伤员,吕酉、韦良帮着打下手;范巳蹲在地上检查受损的弓弩;郭信正与陈光穗争执着什么,傥进在旁抱臂旁观;细猴在马背上张望;胡凳把缴获的南军兵器归拢到一起……

金三水竟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浑身浴血,抱着一棵树呕吐。

“哕!”

萧弈下马,走了过去。

“指挥。”金三水回过头来,擦着嘴,道:“俺真不是怕,真是冷得哆嗦,俺一直跟紧你咧,杀了两个。”

“活着就好,三碗羊汤。”

“好哩,就是羊汤膻气,俺这会……哕……”

战事已失去了悬念,萧弈向南望了一眼,南军诸将的旗帜皆已消失在山坡上,无心去管后续的情形,那自有大人物操心。

救治伤员、清点战场,待夜幕降下,郭崇威传来军令,命他们归营休整。

乌骓似也疲惫,步伐慢了许多。

兵士们兴奋地算着赏钱,诉说着花钱的打算,萧弈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着,复盘如何能做得更好,心中耿耿于怀王峻的那一道命令。

营地篝火明亮,突然响起呼喊。

“斩杀阎昆仑奴的萧将军归营了!”

“俺也瞧瞧。”

军中最重武勇,不少兵士围上前看萧弈,七嘴八舌地议论。

“看着也不如何威风,忒俊俏了些。”

“他才多大,有真本事哩。”

“俊的是身手哩!俺亲眼见着了,一箭射倒阎昆仑奴的战马,那准头,那骑术,那枪法,上去突刺几下就给攮死啦!”

萧弈团团抱拳,道:“侥幸而已,都是弟兄们奋勇杀敌。”

便有兵士询问如何能调到廿营,众人都觉得脸上有光。

待到了宿地,还在筹算功劳,陈光穗便到了,身后还跟着昨夜刚走的张彪。

“指挥。”萧弈也不小家子气,道:“今日你及时回援,我当谢过。”

“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兄弟,客气甚?”

陈光穗摆了摆手,在火塘边坐下,吁嘘道:“你身手了得啊,一战立威,没说的,弟兄们都服气,军中嘛,武勇为王。照这情形,我该会被调走给你腾位置,打个商量,我招募的人马,若愿意跟你,就留下;念我旧情想随我走的,你也莫强留,可成?”

“好。”

萧弈虽与陈光穗有不痛快,却知他为人还算坦荡,答应下来。

陈光穗一桩心事了了,松了口气,笑道:“到时那面新旗给你留下。哦,还有这小子。”

他回头看了眼张彪。

张彪小心翼翼地瞥了眼郭信,低声道:“小人先向萧指挥、郭虞候赔个不是……”

“滚!”

郭信径直叱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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