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722章

? 第577章 备战(上)

  渡江之议既定,待群臣退出延和殿,夜幕已上宫墙。

  萧弈却还得单独召见各臣子。

  最先请见的是王仁赡,他对南征之事态度激进,再次入殿,迫不及待就道:“陛下,臣有一疑惑,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有话便说。”

  “白日殿上,舒元等人都说南伐急不得,首要便是造船。龙骨要陈木,灰料要阴干,快也得一两年。然今既已明言,不欲与敌在长江决战。既如此,臣不知为何一定要等到来年深冬?”

  萧弈不答,只看殿中烛火摇曳。

  王仁赡语速渐快,索性把想法全抛出来。

  “拖得久了,李璟必然窥到江北动静,赶在王师南下之前迁都洪州。那时,金陵只剩一座空城,围之有何意义?不能一举拿下江南中枢,李氏便可以与我慢慢周旋。今日取一州,明日取一县,师老于外,粮草十倍于今日,一座浮桥运不过来,江南水师乃反复袭扰,断我后路。打到最后,还要逼着我们与他水师决战。”

  “依你之见呢?”

  “何不如乘江南疲敝、防备未周,倾师南下,将他昏君庸臣一举擒于金陵,破一城而取一国,远胜迁延日久,空耗国力!”

  王仁赡语气铿锵,像赌桌边一个极冷静的下注者。

  萧弈问道:“这些话,白日在殿上怎不说?”

  “陛下开议第一句便定下了二年冬末春初。”王仁赡苦笑道:“满朝文武顺着陛下的话往下议,臣哪里敢置喙。”

  “朕问你,隆冬在几月?”

  “回陛下,隆冬腊月。”

  “冬末又在几月?”

  王仁赡一愣,道:“正月。”

  话一出口,他愣了愣,抬头看来,瞳孔映着烛火跳动了一下。

  “陛下之意,时雍二年,冬末春初……臣愚钝,此时方明白陛下的意思。”

  “事以秘成。”

  “臣明白。”王仁赡道:“陛下践祚以来,南平、南楚次第平定,今一面储粮积粟,一面打造舟舰,李璟难免有所察觉。放言时日尚宽,便是要以此懈怠其防备之心。”

  其实,今日议事这些重臣,萧弈还是要一个个与他们私下说明白,只是这般做,自有用意。

  众人商议,泄密的负担从感受上就小了许多。

  君臣单独奏对,臣子不知具体有几人知情,也不知旁人所知深浅,只要传出去一句,有可能就会追责到他的头上,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孙承祐、崔仁冀,还在都亭驿?”

  “候旨有几日了。”

  “朕有意,让卿与他二人走一趟钱塘,如何?”

  王仁赡一听就明白了,郑重道:“臣万死不辞!”

  “钱弘俶虽有恭顺之名,兵是他的兵、船是他的船,隔得远,朕也难保他会不会助军。卿去,替朕督促他整军备战,舟师、粮草、器械,一样一样看,十日一奏。”

  “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好。”

  “具体你认为如何安排?”

  “请陛下一道旨意,封钱弘俶为昇州东南面行营招抚制置使,令吴越舟师步卒自东取常州、润州。”

  昇州指的就是金陵。

  “可。”萧弈道:“你便兼一个昇州东南面行营兵马都监,持诏赴吴越,颁谕出师。”

  “谢陛下厚恩!”

  “吴越贡使走海,绕三千里风涛,那是贡船大队避不开江南耳目。卿此去,不必带贡船,不张使旆,挑几艘轻舸,自汴河入淮,换了商贾的船过江,直抵钱塘。人少,船轻,不可耽误。”

  “陛下放心,臣誓死办好这一桩差。”

  “收拾乱世,再造河山,当记你一份功劳。”

  “臣遵旨,若吴越敢坐观不进,致江南久攻不下,臣愿提头归阙!”

  王仁赡退出。

  萧弈随即召见了舒元。

  舒元作为他最心腹的水师将领,他之所以不是第一个见,便是给舒元一个整理想法的时间。

  “大战略虽定下,具体到各个路线,各个战术,却还是千头万绪啊。”

  萧弈感慨了一句,道:“此战,我欲以你为昇州北面行营战棹都部署,你有何措置?”

  舒元当即谢恩,道:“臣受陛下信重,不敢恃宠自矜。只是,欲筹备此战,寿州离大江道途遥远,转运调度多有不便,臣请移治。”

  “说罢。”

  舒元显然是已考虑过了,走到地图前,伸手一指,点了点一个地方。

  庐州。

  “南征首重舟师,战船必有泊岸,士卒必有演场,更须令军中熟谙江道水文、沿江地形,不可临战方察。庐州有巢湖在和州之西,湖周四百余里,港汊无数,藏得下千舟万楫,湖东南有条濡须水,穿山过圩,六十里便入大江。当年孙吴拒魏,濡须坞、东关,便筑在这条水口上,是兵家往来的旧路。舟师伏在湖里,日夜操演,一旦令下,千帆一夕出濡须,顺流而下,瞬息可抵大江。”

  萧弈一听就明白了舒元的意思。

  这个昇州北面行营战棹都部署想要总督舟师,便要到巢湖上去。可如今,庐州还坐镇着一个保信军节度使。

  当年两淮之战,他几乎是一举横扫江北十四州,战事进展太快,同时关注着开封权位更迭,他手底下没有太多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布局的也只有寿州、濠州等几个重要州城。

  郭荣一上位,自然对江北十四州的官员任命做了大量安排。

  保信军节度使赵匡赞就是郭荣任命,一部分作用便是要牵置舒元,两人此前自然是对头。

  总而言之,舒元想把赵匡赞拿掉,好大展拳脚。

  若只听名字,或会以为赵匡赞是赵匡胤的兄弟,其实他是前朝勋戚,出身高得多。

  其祖赵德钧,唐末卢龙节度使,封北平王,其父赵延寿,娶李嗣源之女兴平公主,官至后唐枢密使。

  但这父、祖两辈都是毫无廉耻、卖国求荣的大汉奸,做的事不逊石敬塘、杜重威。

  比如,后唐派他们领重兵支援晋安寨,他们反而求契丹立自己为中原天子,被拒绝了依旧按兵不动,兵败被俘;后晋灭亡,也正是他们为契丹前锋,迫降杜重威十万晋军;耶律德光入主中原,赵延寿请求耶律德光册立他为皇太子,最后兔死狗烹。

  赵匡赞有这样一对父、祖,可谓一生的污点。

  他自己也不争气,刘知远太原起兵时,他镇守河中,上表劝进,被移镇长安,因害怕被清算,暗中遣人联络后蜀,请蜀兵入秦川,后来终是不敢主动入朝请罪,被授左骁卫上将军,留在京城宿卫。

  也许是郭荣想给他一个知耻后勇的机会,才选了这么一个人物镇守庐州。

  只看履历,萧弈观感就不太好。

  “议议吧。”

  次日,他把赵匡赞的履历丢在御案上,看向几个宰相。

  “朕欲召此人回朝宿卫,诸卿以为如何?”

  “臣请陛下给赵匡赞一个机会。”

  范质当即应道:“此人是国朝宿将,到庐州之后,尽去苛政,务从宽简,庐州百姓受他的惠,他也是中原诸镇里,少有的深知水战、熟知江淮地形之人。陛下欲行大事,正用得着这样的人,怎好一朝换了?”

  陶谷道:“范相公何必替他说好话?莫非忘了他的父祖是何样人?”

  “他是他,赵延寿是赵延寿,岂可混为一谈?”

  “汉祖即位,他心里忧惧,还暗遣亲吏,奉表去投过孟昶。”

  范质道:“他听从李恕力劝,幡然悔悟,入朝请罪,可见他非跋扈之人。后汉祖能容他,周世宗肯用了他,便是他的不俗之处。”

  萧弈皱了皱眉,没想到范质如此力挺赵匡赞。

  议取江南,奉旨入朝的人里没有赵匡赞,明眼人都知道,这人没入天子的眼。

  哪怕不针对人,只说事。舒元与赵匡赞不对付,为了让舒元行事方便,他也得做此人事调整。

  “陛下,世宗用赵匡赞,因此人做事尽心,请再给他一个机会,允他为舒元副手,一展其才。”

  萧弈道:“他能心悦诚服?若与舒元貌合神离,临到大事,处处掣肘,谁能担待?”

  “老臣愿作担保。”

  站出来的却是魏仁浦。

  萧弈问道:“魏公与他有旧?”

  “非也,因江淮熟悉水战、通晓江北地理的大将稀缺。老臣愿致信庐州,把利害说与赵匡赞,懂长江,懂巢湖、庐州、和州的地形水情,真能与舒元同心,裨益不小。若他执迷不悟,再请陛下处置。”

  萧弈想了想,给魏仁浦一个面子。

  “既如此,便依魏公、范公。但话说在前头,朕会再派文臣领庐州民事、财税、刑名,赵匡赞以庐州防御使充行营水军副都部署。”

  如此,一道圣旨自中书门下传出,驰向荆湖、江淮。

  安排了人事任命,接着便是设定诸多工坊,造船、巨绳、铁链、爪锚等等。

  萧弈思来想去,将此事交给了阎晋卿。

  一桩桩,一件件。

  三日后王仁赡与孙承祐、崔仁冀一同出了汴梁,几艘不起眼的快船,随汴水而下。

  舒元、杨讷、王承诲等人也各归了江淮。

  阎晋卿则时隔十年,再次前往江陵。

  而不到一个月,各种奏折便回呈到了萧弈的御案上,或五日一递,或十日一递、从不曾断。

  王仁赡的回折写的是钱弘俶得了旨意,当夜便封了镇海、镇东两镇的府库,点阅舟师。

  末了,是一句颇有深意的话。

  “两浙已动,惟陛下之期是候。”

  赵匡赞得了圣旨,当即起誓,奉朝廷之命,受舒元指挥,绝不敢有跋扈行径。

  阎晋卿督的工坊之事更杂。

  江陵旧船场尽数起复,沿江增设船坊,采买辰、沅、靖州的大木,分头下料;湖南诸州的巨竹整根伐下山,劈去青皮,留中间一层竹黄,劈成篾条,绞成碗口粗的竹缆,刷桐油,盘存待用;诸监官炉一并开炼,锻铁索,铸铁猫,打铁锔、铁栓、铁钉;石工则入山采石,凿成碇石、石钉,堆在江边。

  萧弈希望入冬之前,能调一支船到石碑口,连同竹缆、铁索、桥板,编成船队,试造浮桥,操演纯熟。

  他也知道,这么多人手、物力,涌向大江,船场、官炉火一点,火光映得满江通红,锤凿声、号子声顺着江水,传出老远,这动静瞒不住人。

  江南肯定会知道。

  十月,周宗的密信终于到了。

  这封信比萧弈预料得晚。

  周宗还是谨慎,没有私下派人往返江南江北,而是趁李璟再次上表,方才递了信。

  萧弈把李璟的表文丢在一边,先拆开周宗的信,就着烛火看去,信上字不多,内容却丰富。

  李璟得知南平、南楚归了版籍,江北又在大造舟船,惊恐万状,连下几道诏书,催唐镐在南昌府加紧营造宫室百司,采办木料,征发夫役,昼夜不停,打算赶在来年夏秋,便把国都迁过去。

  金陵朝堂上下都以为中原天子下明诏,二年冬末才会动兵,算来还有年余光景,因此虽慌,却不乱。

  末了,周宗留了八个字。

  “江南父老,久望云霓。”

  萧弈把信看了两遍,搁在案上,半晌没有言语。

  他在想,这信上的“江南父老”里,有没有一道他多年未见的身影。

  良久,他回过神来。

  这才拆开李璟的表函。

  李璟一句都没说想要迁都南昌之事。

  应该说整封信都没几句实话。

  李璟自称“禀质衰孱,齿发向暮”,说他年老多病,不堪国事之重,恳请陛下开恩,许他退位,将江南国主之位传于世子李弘冀。

  “俾臣获保余龄,世子亦得早承旧服。”

  萧弈看完,微微冷笑。

  随手一掷就把表函掷到了李昉的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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