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是楚人,以为陛下欲取南唐,头一桩便在水师。”
“谁告诉你的?”
“罪臣不愿牵扯旁人,可陛下垂询……请陛下莫重罚铁牙,他其实知国事不可轻泄,只问了罪臣的看法。”
“继续说。”
周行逢声音最初有些发紧,说着说着,才沉稳下来。
“李璟柔懦,朝局离散,独李弘冀刚毅善战,此人若主江南,不出数年,必肃军政、固江防、凝人心。如今正是李氏最弱之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然江南据大江,金陵在南岸,没有一支水师,步骑再多,也只能望江兴叹。如今朝廷新立凭空造大船、练几万水军,没有许多钱粮、积数年之功,办不成。故而以罪臣愚见,欲取南唐,不当先取南唐。”
“先取何处?”
“先取南平,次收南楚。”
“近前说。”
“遵旨。”
周行逢这才敢站起来,上前,俯身到案前地图前。
手指在地图一点,他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惶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老行伍的戾气。
“荆南高氏,文不能治,武不能战,岁岁仰仗商旅之税、截留诸道过境的贡物,时人当面称他大王,背后唤作‘高赖子’,据三州十七县,户十四万二千有奇,兵不满三万。”
“取它之法,不在攻战。朝廷只需找个名头,平盗也好,巡江也好,南楚、岭南,找一处可做由头声言借道,以好话、钱财安高氏之心,遣使在境上犒师,继以精兵数千,随使者入城,一夜之间据了城门、津要,大军踵至。高氏唯有束身出降,一矢不费。”
“如此,南平一战可下,至于南楚,陛下早有经营,传檄可定,不劳一兵一卒。两处一入版图,朝廷据大江之冲,西扼巴峡,东瞰江淮,船场、舟师、水手尽有,省了经始水师千万贯的开销,茶、银、铜、商税,岁岁增入,不下二百万贯。”
萧弈点点头。
他心里明白,周行逢献这一策,是把在南楚的旧基业,当作了进身之阶。
“继续说。”
“地势一得,南唐便在掌中,大江上游之师,顺流而东,南楚之兵,出鄂州,拊江左之背,再约吴越钱氏,发常、润之兵,捣它东面,朝廷大军,自北临江,四面合围,金陵如在瓮中。”
说罢,周行逢退后一步,重新伏下,额头触地。
“罪臣妄言,伏请陛下圣断。”
萧弈看着地图良久,道:“你以为,遣谁去收南平?”
“罪臣……罪臣敢自请效命,一旦南平底定,请陛下遣文臣镇抚,罪臣但率舟师顺流东下,为陛下直取金陵!大事既定,罪臣不敢私拥一方甲兵,当纳旌释节,归阙宿卫,倘得图形于澄霄阁,平生无憾!”
“能说出这一番话,你是真想明白了。”
萧弈看着伏在地上的身影,知周行逢有野心,也确有真本事。
这种人,压是要压的,用也是要用的。
“还敢再骄躁吗?”
“罪臣绝不敢!”
周行逢重重一磕头,道:“罪臣此身,皆陛下所有,再不敢恃功而骄,若违此言,死无葬身之地!”
“起来吧,回去候旨。”
“罪臣告退。”
周行逢谢恩起身,离开时,脚步比进来时稳了些。
殿门开了又合。
萧弈独立于御案前,伸手,手指在那卷江防图上轻轻划过,灯影随风晃动,照得图上的大江像真在流动。
? 第574章 南顾
七月初八。
虽仍是伏天,白日热气蒸腾,可入夜西风渐起,算是稍好过了些。
萧弈与安元贞坐在殿中,听她说些白日里的逸闻。
“妾身听说蜀主建了个摩诃池,水面千亩,环池起殿,风吹水雾,很是凉爽。江南则是建清凉山避暑行宫,凿深井,引冷泉绕廊,隔绝暑气。”
“你既好奇,若有朝一日我亲征南唐,一块到清凉山住一两日。”
“妾身就是说说嘛,哪能真让你御驾亲征?开封虽热,可守着你,我可是甘之如饴的。”
萧弈道:“你说,我若欲对南平用兵,你阿爷可愿助军?”
取南平之事,周行逢牛皮吹得虽大,他却认为,用安审琦才是最稳当的,周行逢副之即可。
一则,从襄州出兵最近;二则,安审琦镇襄、沔十二年,山南东道的兵、粮、船、将俱备,对南平了如指掌,用他,整场仗的成本与效率立即就不同了;三则,毕竟有姻亲,可信。
当年,高从诲潜遣舟师数千,想夜击襄州,被安审琦设伏,烧了大半战船。
然而,安元贞却是鼓了鼓腮帮子,有些为难。
“我阿爷那脾气,还不如符魏王呢。若是有事想求到他头上,他少不得要得寸进尺的。陛下想让他出力,妾出一主意,得先晾着他,勾他起了争功之心才行。”
萧弈懂,安审琦对他还算支持,性格却很顽固、刚愎自用。此番若想驱使山南东道的兵取南平,肯定是要谈条件,诸如立安氏为后之类。
可他如今还年轻,如果活到六十多岁,还有四十年,如果活到八十多岁,就是六十年,加上他后宫人数不少,子嗣年年增加,并不愿早早立后定嫡,何况是与藩镇妥协。
他也不是拿安审琦没办法。
前几日,他便以计度南征军需、勘验汉江舟船的名义,派了三司官员到襄州摸底。同时,吕丑手底下茶绢行商、察事司的精干也在襄州落了脚,盯着南平的动静,也观察安审琦的态度。
次日。
一封急信从襄州急递入京,乃是吕丑写来的。
萧弈看罢,错愕良久,感到十分荒唐。
“南阳王帐下牙将安友进,私通王之爱妾,潜与安万合谋划行刺南阳王,事为府中老仆所察,老仆虑王不信,空言无据,告发不成,反坐离间之罪,阖门难保,惶忧无计,臣察其神色惶遽,诱而询之,遂尽得逆谋始末。”
想了想,萧弈将信递给安元贞看了,她当即吓得哭了出来。
“呜呜,阿爷这老不羞,偏要宠那贱人,给自己惹来了天大的祸事!”
“你莫急,事既已察觉了,吕丑当有防范。只是疏不间亲,你写封信劝劝你阿爷。”
“来得及吗?”
“放心吧。”
其实,安审琦若真死了,萧弈也可顺势接手襄州。但多年的情谊在,他终是不忍安审琦死得如此窝囊。
这边,安元贞的家书以急驿送了出去。
一日之后,又有襄州的急信抵达,依旧是吕丑的密奏。
却是吕丑得知消息后,联络了安审琦之子安守忠。
安友进察觉到事败,携利刃潜闯入内,直劈安审琦。幸得安守忠与吕丑赶到示警,安审琦惊觉侧身,堪堪避过致命一刀,利刃仍旧劈落肩颈,皮肉翻裂,所幸,命是保住了。
随即,安守忠一声令下,牙兵杀上,寝堂之内刀光交错,连着安友进、安万合,连着榻上的小妾,都被剁成了肉泥。
萧弈执信良久,面色平淡,无惊无怒。
安审琦百战雄藩,险些死在私妾叛卒之手,荒唐、悲凉,又透着五代武人最刺骨的宿命。
这乱世,朱温被仆夫所弑,一剑没中,绕着柱子跑至腹破肠流,李存勖百战取天下,死在兴教门的流矢里。索命的都不是外敌,是枕席之间、肘腋之下。
安元贞闻讯赶来,阅信之后浑身发抖,泪落不止。
“阿爷一世英雄,怎就落至如此境地?”
萧弈温声安抚,道:“事已平息,吕丑与你阿兄处置得当,安公性命无虞。你修书一封,好生劝慰,令他安心待旨,不必惊惧。”
说是待旨,他原是想用安审琦挂帅,如今想法则变了。
安审琦经此一祸,怕是锐气散尽了。
萧弈遂召见了周行逢。
“朕本有意命南阳王起山南东道之师,讨灭南平。不料变乱甫生,观南阳王暮气已深,不复当年雄锐。且他身中刀创,难亲统大军赴敌。你以为,如何是好?”
“陛下,何须南阳王出马?”
周行逢纳头便拜,道:“陛下若信臣,臣只需领数千兵马,借道入城,一举可灭南平。”
“若调动禁军,高氏君臣必有防范,岂容你轻易得手?”
周行逢提高音量,语气铿锵,眼底的野心又显露出来。
“臣不需禁军一卒。但得陛下信任,以襄州数千人,旬日之内,必平江陵!”
“有信心?”
“若败,臣甘受军法,死而无怨!”
萧弈没有作太多考量。
安审琦暮年失察,骄奢怠防,是旧藩老将之弊;周行逢虽急于立功,却悍勇敢为,有新将之血勇。
用谁,不言而喻了。
“领旨吧,朕点你为山南行营招讨使,以南阳王之子安守忠为副,到了襄州,简卒缮甲,整师以待。”
“臣遵旨!”
如此,定了周行逢为帅。
且萧弈决定召安审琦入朝。
诏书一下,自然不怕安审琦不肯遵奉。
当年威震天下的藩镇,晚年遇到这等糟心事,一地鸡毛,也是英雄气短了。
周行逢一走,萧弈与李昉议事时,故意提到了南平,语气还透出几分不悦。
“朕登基以来,整顿诸藩,南平、吴越、后蜀的使者却还没来朝贺啊。”
“朝贡事大,礼制繁重,本就没那么快,陛下这是欲加南平之罪啊。”
“明远说的嘛,欲取南唐,当先取上游。”
李昉沉吟道:“取南平不难,高氏兄弟,各有乖僻。高保融性子迂缓,不堪任事,时人号为‘高赖子’,军国机务悉委其弟高保勖。高保勖身患重疾,瘦得剩一把骨头,说话结巴。此人坐镇国事,白日召娼妓入府,挑壮卒当庭相狎,自携姬妾垂帘观赏为乐。”
“是字面意思?”
“是。”
“高氏又广兴营缮,徭役不息。南平吏民,口虽缄默,怨愤已积于内。”
李昉侃侃而谈,末了,道:“臣打探这些便是准备好为陛下写檄文了。”
萧弈不由一笑。
数日后,南平的使臣到了,是高保融的另一个弟弟,高保绅。
范质听说此事,特意入宫,提醒了萧弈一事。
“陛下,周世宗践阼,高保融以‘器械金帛,皆是土地常产,不足以效诚节’,遣高保绅入朝,世宗无暇南顾,特诏以泰州之盐,岁给南平。”
这话,萧弈琢磨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臣藩贡朝,不送来金银宝物,却说财物不算诚意,遣弟入朝才是效忠。
全是虚的。
南平君臣得了一次好处,还想再来一次。
郭荣觉得南平王族入京是政治表态,见南平不产盐,还反过来赏盐。
萧弈却不吃这套,脸色当即就沉下来。
“范卿之意,高赖子不仅没给朝贡,还讨了朝廷的盐利,岂有此理?”
以他的城府,怒形于色,臣下自然就明白怎么做了。
钟鼓三通,通事舍人引着高保绅上殿。
高保绅显得很有经验,到了丹墀之下,撩袍、屈膝、奉表,动作行云流水。
“微臣高保绅,奉家兄之命,恭贺大虞皇帝陛下,顺天应人,抚有万国!”
阁门使接表展开,念了那花团锦簇的表文。
末了,范质出列,道:“少尹远来辛苦,我记得,景懋初,便是你走的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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