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刻,老潘回来,道:“指挥,讨了三艘漕船,还有两条舢板运辎重。”
“出发吧。”
萧弈沉声下令,又依照着上次随陈光穗渡河的流程,吩咐士卒把马匹蒙上眼。
但他的经验还是差了太多。
且上次都是澶州精锐,这次却有许多新兵,要注意的事就更多了。
老潘凑了过来,提醒道:“指挥稍待,今日风雪大,河上浪高,得给马儿把鞍卸了,盖上粗布,怕毛沾水结了冰砣子,明儿就得病哩。”
“好在有老潘……你们照做。”
“喏。”
“俺看这些人都是生卵子,还是再找艘援渡船来,就怕有人落水。”
“好。”
萧弈会意,从行囊拿出钱来,让老潘去打点。
新军上路可比劲旅困难。
众人做着准备,牵马到河边,老潘已又借了艘小船,船上有两人持着长竹竿与麻绳网。
“不会水的,自把盔甲卸了,泡了水,老子可捞不动。”
傥进闻言,默默卸甲。
张满屯见状,咧嘴嘲笑不已。
出发前,老潘检查了一遍,再次摇头,道:“指挥,这些生卵比澶州精锐可差太多了,得教他们把弓弦解了放进箭囊,用油纸包了,不然潮了可坏了;马鞍绳也得打成双死结,不然一挣就脱,在这河面上尥个蹶子,人可是要下水喂王八;头盔得让他们要么解喽,要么系紧,河上可风大……”
萧弈上次来,听陈光穗下个马要发十几条命令,还觉得那些人也叫精锐,今日才知道,精锐士卒能自己注意上百个事项,让将领只需检查一点疏漏。
而他带队,手底下全是疏漏。
过了一会儿,救援船上的人先不耐烦了,之后,傥进也着急起来,嚷道:“你们行不行啊?俺自己去,这会都到了。”
张满屯立刻回呛:“臭嘴蛮子,急着过河投胎啊?!”
终于,一切就绪。
他们分为三队,每队十六人,老潘、傥进护旌节在前,萧弈、郭信在中间,最后一艘船由张满屯领队。
上船前,老潘让花秾挥旗号,对船夫做了交代。
“看好了,黑旗前进,黄旗是左右,长哨响停,短哨响就加快,到了河上,喊话可是听不到的。”
“好。”
“河上那些红幡是司水官标好的路线,水流缓。挂黑幡的地方可去不得,那是阎王涡。”
“好。”
萧弈牵着乌骓马踏上漕船,看了眼麾下十五人。
在船上没有老潘,他得独自负责他们的性命。
“都安排好马匹,别慌,你们慌它就会乱……刘娃,缰绳收短。”
船行了一小半,萧弈留意到,有一匹马的鞍带松了,缠住了马腿,引得它不安地乱蹭,船身晃动,及时过去解了。
不多时,一个浪打来,船身倾斜。
萧弈立即让士卒移动压住船身,安抚马匹。
“咴!”
忽听得马嘶,回头看去,后面的船上,一个草料包落在甲板上,被水流泡胀,缠住马腿,惊马扬蹄,瞬间引发混乱,将第三艘船乱晃几下,边缘处,一个身影被甩出船舷。
“有人落水!”
萧弈一步踏到船舷边,向前方的救援船呼喝不已。
然而,风浪盖住了他的声音。
他当即抢过哨子,吹响长长的哨音。
“救援船!有人落水,快救他!”
“……”
目光看去,那落水的身影已被冲入挂着黑幡的水流,倾刻不见了。
萧弈愣在了那儿。
这是他麾下第一个杀青的士卒,大名叫罗卯,他知道今日若是陈光穗带队,一定会顺利得多。
缺乏经验,他终究还是吃到了教训。
踏在黄河之上,站了一会,萧弈眼神恢复了果决与平静,他自然不会被这困难压倒。
“记下,罗卯以战亡抚恤,按月给其家粟米三石,从我俸禄中再另添一石给他。”
“喏。”
不到半个时辰,漕船终于靠上南岸浅滩。
“娘的。”
张满屯一脸凶恶,落地就要去寻援渡船上两人的麻烦,嘴里骂骂咧咧道:“军混子,不救人,俺拧了他们的脑袋。”
“铁牙!够了!”
萧弈喝住张满屯,走向援渡船。
“萧指挥,咱也是没法子,大军渡河,死人是常有……”
“下游也在造浮桥,若能找到尸体,还请还于他的家小,他家住滑州城黄羊巷,一问姓罗的人家就知,到时我会派人去抚恤,必有重谢。”
“行,萧指挥放心。”
“小人听说你这二十指挥新设,冲你能记着那新丁的名字、地址,有这份抚恤,二十指挥迟早打出威风哩。”
萧弈知对方是找补两句好话,没甚好说的。
回首,黄河依旧流淌,浮桥已初具雏形,南岸营垒也已立成,两岸军民一派繁忙,想必大军今日就能渡河,与王殷会师。
廿营却要抢先一步去先锋军。
“整队!”
“动作快,三个时辰之内务必赶到先锋军驻地。”
“走,到营里吃热汤。”
“出发。”
“驾!”
旌节被傥进高高举起,张满屯似较劲一般,把廿营的大旗也举了起来。
四十七骑纵马向南。
第72章 先锋
黄河南岸,土地泛淤。
马蹄陷入沙层,每次拔出都溅起雪沙,速度快不起来。
萧弈看了眼天色,太阳在东南方,正好照着他的脸,却没甚暖意。
他现在学会在白天看时辰了,喃喃道:“巳正一刻左右。”
如今郭崇威该是驻扎在陈桥驿,八十里路。
心中盘算了一下,萧弈不再一味求快,作为将领,他现在更重视的是安全。
“都小心翻浆坑,避免马匹失蹄!”
“喏。”
“细猴,带几人在前探路。”
“喏……”
好不容易,十余里地之后,他们进入了夯土筑成的官道,加快速度。
纵马驰骋到中午,在青陵岗的土陇上歇了马,每人啃了胡饼,喝了些掺了姜汁的酒,暖了暖骑马时被风吹得僵硬的身体。
这条路萧弈走过,熟练地带队涉过了黄河故道的浅浅冰面,之后官道更加平整。
申时,日头西移。
“花秾,快到你老丈人家了。”
“那陈桥驿就不远了!”
这正是时人吃第二顿的时候,前方远远已能看见炊烟。
老潘忽然抬手一指,喊道:“指挥,有青幡哨!我们的人!”
萧弈顺势眺望,见官道旁的土堡上插着一面青色小旗。
“放慢速度,按规矩来。”
“吁!”
众人勒住,土堡跑出两名兵士,见了傥进高举的旌节,又核对了萧弈的指挥令牌。
“参见萧指挥,郭将军就在陈桥驿,往前六里就能见到。近日南军的探马在附近打探,萧指挥小心。”
“多谢。”
果不其然,又行了两里地,到了哨堡与陈桥驿之间,官道边是茂密的树林。
南面有马蹄声响,是细猴带人奔了回来。
“报——”
“指挥,遭遇南军游骑,挂黄色幡旗,当为泰宁军斥候!”
难为细猴没读过书,却能记得各家幡旗军号。
萧弈知道泰宁军节度使叫慕容彦超,是史弘肇颇在意的皇亲大将。
史家父子每次都是蔑称“阎昆仑奴”,一开始萧弈以为是个奴婢,后来才知道是高祖皇帝刘知远的弟弟,同母异父那种,也算是刘承祐的叔叔。
这人在史府书房没有履历,却有许多破事流传,说他贪财暴躁,曾私自贩酒、受贿。欺辱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气得高行周在嘴里塞屎以表愤怒;
还说慕容彦超招募了两千盗匪为部曲,号“山林犷悍”,杀人如麻。
果然,前方官道西侧的树林里窜出五道黑影,看着就异常凶悍。
“嗖嗖嗖!”
隔着百余步,南军游骑对着廿营就是一顿箭雨,之后驱马就走。
郭信大怒,道:“就五个,追他们!”
“不可。”
萧弈当即拒绝。
他虽没经验,但看过的剧本多,感觉到了不对。
老潘道:“指挥说得对,不能追,这是游骑惯用的伎俩,几个人正面佯攻,其他人绕后,我们一拉开,他们就要射马,切断了阵型,怕是要抢旌节。
“直娘贼!”傥进骂道:“想俺的屁吃。”
但廿营不追,南军游骑就一直袭扰,压着他们的速度,甚是讨厌。
萧弈拿出弓箭,道:“你们保持阵型,范巳,随我射杀他们。”
“喏。”
两人不动声色,待南军游骑再次靠近,放了一轮箭雨,才突然一踢马腹,策马往前冲。
乌骓撒蹄而奔,萧弈握着在滑州武库获得的柘木短弓。
拔箭,盲搭,四十斤弓弦拉满,同时,奔到了离南军游骑五十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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