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709章

  “该的。”萧弈道:“忘了与你说,我与五娘终成眷属了,你我也是亲戚。”

  郭宗谊一愣,破涕为笑。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道:“阿兄对郭氏有大恩,河东为阿兄平定的,燕云是阿兄复克,救三叔、救五姑,又几次三番救我,阿兄不曾负郭氏,是郭氏无以为报。”

  说着,他后退一步,再揖。

  “宗谊愿去帝号,归命于阿兄,禅位册文百官不敢写,我亲自写。往后,我想归还柴姓,嗣柴氏宗祠。”

  萧弈道:“摸鱼摘枣的年纪,想这许多,交给他们办便是了。”

  “还想与阿兄说,我常想起以前当‘茗烟’的日子。”

  “走了。”

  萧弈笑了笑,纵马而去。

  快马微风,他想到了年少时的自己。

  十年鞍尘,沉浮于功业当中,今朝一箭,他知他还是他。

  没有因为求权位而变得面目全非,变得虚伪、假仁假义。

  郭荣只评他一句“肝胆侠气”,以往他不服,今日,他坦然受纳了。

  归陈桥驿,坐看消息传开,天下皆惊。

  想来,谁也没想到他冒着担千秋万世洗不掉污名的风险,一箭把郭宗谊从刀口下救回。

  高平称帝以示自取天下,亲赴伊尹祠救人则是示不欺孤儿寡母。

  这是萧弈的态度,他要担这天下,担得堂堂正正,且要告诉世人,他有容得下前朝的胸襟,有敢做敢当的胆气。

  五月十五。

  药太后下诰,自述为凶党所劫、不能死社稷之罪,归政授贤;郭宗谊自去帝号,称欲素服出宫,奉传国宝;在京文武百官更是早早出曹门郊迎,伏惟新帝顺天应人,早正大位。

  该改朝换代了。

? 第569章 登基

  陈桥驿,院外人仰马嘶,一派嘈杂。

  “陛下,告期使到了。”

  “嗯。”

  萧弈抬眸往门外看了一眼,尘烟起处,是一列长长的车仗。

  朱漆幢节,紫幔腰舆,迤逦半里。

  李昉见他不以为意,提醒道:“数代丧乱,法驾散佚。然礼不可渎,越是乱世,越要让百姓看见体统。”

  “明远兄说得对。”

  萧弈于是再次召见昝居润。

  能察觉到昝居润内心也颇为激动,毕竟又能参加一次登基大典立功了。

  说了仪注,昝居润小心翼翼禀道:“陛下,翰林学士、判太常寺窦俨为前朝大行皇帝拟了庙号世宗,谥曰‘睿武孝文皇帝’,不知可否?”

  萧弈想了想,道:“周世宗爱惜百姓,北伐幽蓟,尽复燕云,再加谥几个字。”

  “是。”昝居润道:“复土服远或加‘桓’,安定北疆或加‘定’,爱民有德或加‘襄’,陛下以为取哪一个为好?”

  “加两个,睿桓襄武孝文皇帝。”萧弈道:“北疆还未全定,朕来定。”

  “遵旨。”

  “启禀陛下,前朝驸马张永德,白衣自缚,随仪仗至辕门,负荆待罪。”

  昝居润小声提醒了一句,道:“陛下,周世宗驾崩后,禁军诸将本欲拥立张永德,他装病遁走了。”

  “宣。”

  张永德入内时,一身麻布单衣,双手反缚,赤着脚,头发只用一根麻绳束了,背上负着一捆荆条。

  他自己走到堂中,双膝跪倒,膝行两步,伏下身去。

  “罪臣张永德,叩见陛下。”

  萧弈没答话,扫了堂中诸臣一眼。

  过去在开封时,张永德就好请客,人缘极好,想来少不了人为他说情。

  比如阎晋卿族中的酒楼就常受光顾。

  果然,阎晋卿出列,叱道:“张永德!明日便是大典,你不在城里随班郊迎,自缚到陛下辕门,是怕冲撞吉时吗?”

  “罪臣是待死之身,不敢立于郊迎班列,污了陛下的册宝。”

  萧弈这才淡淡问道:“幽州城里那块残碑,是你埋的?”

  “是罪臣所为。”

  “为何?”

  张永德迟疑,没马上回答。

  堂中武将,杨业、米擒乞力等人,手都按向了刀柄。

  王溥越众而出,抚须道:“臣猜,张永德夜观乾象,窥陛下龙德潜跃,不可以人力久稽,故托古碑以表天意、告人心。碑虽伪托,其所表者,乃真天命也!”

  这话说得极漂亮。

  杨业等人淡淡一笑,移开了手掌。

  显然,王溥是当众给张永德铺台阶,顺着这话认了“窥见天命、拥戴有心”,不说劝进之功,罪责也能减轻许多。

  张永德却没顺着答,而是道:“罪臣斗胆,乞陛下屏退左右,容罪臣实言相告。”

  “各去忙吧。”

  “遵旨。”

  诸人退去,堂中只剩二人。

  萧弈起身抽出张永德背上的荆条,把玩了两下,还挺扎手。

  他轻轻一叹,道:“怎么?当我不会杀你?这世道,普通百姓如草芥般死了一茬又一茬,改朝换代,堂上立的还是那些军头。”

  “陛下既知此理。”张永德低声道:“罪臣若什么都不做,今日陛下朝堂上,也能有罪臣一席之地。”

  “那你还做!”

  张永德身子微微一颤,伏地道:“臣不仅在幽州埋了石碑,还许高勋归朝之后,接任河东节度使。授意他趁契丹新败、河东师老兵疲之际,趁乱围杀陛下于塞外。”

  “外敌方灭,刀口朝内。”萧弈冷笑,道:“胆大、心坏,事办得一塌糊涂。”

  “罪臣当年挑中高勋,因他一生唯利是图,先随杜重威降虏,再奉矫诏害陛下,乱世当中,尽是此辈藩镇、军头。”

  “在你眼里,朕也是藩镇、军头。”

  “当时……是!”张永德道:“在幽州,臣见陛下,如见李嗣源。”

  “呵。”

  “天成二年,魏州军乱,李嗣源奉旨讨邺,本无反心,乱兵围住他的大帐言‘令公欲何之?不帝河北,则为他人所有,苟不见几,事当不测’,李嗣源遂当天子。罪臣遂断定,倘若天下有变,赵王必作天子。”

  “所以,你就把这句话刻在石碑上埋了。”

  “是,罪臣埋碑,就是给大行皇帝一个名正言顺削河东兵权的由头,调陛下入朝,解了甲兵,君臣两全。”

  萧弈道:“照这般说来,你做这些,不是为了个人的野心?”

  “罪臣若有野心,此番被禁军拥立、与陛下争位者就不是赵匡胤,而是罪臣了。”

  说到此处,张永德神色有些心悸。

  “大行皇帝驾崩时,罪臣正戴罪在家,入夜,诸将持刀闯进来,叫嚷着‘赵王辅政,我等何功?点检若不做主,儿郎们死不相依!’罪臣骇然,两眼一翻,从榻上栽下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装作风眩旧疾发作,不省人事。他们掐人中、灌凉水,罪臣咬死了不敢醒,他们守到三更,听外面嚷了句‘救出赵殿帅了’,方争着去抢拥立赵匡胤之功。”

  萧弈感慨道:“演技真好啊。”

  “罪臣……惭愧,罪臣是真的吓到了。”

  张永德以为他是在嘲讽,垂头道:“经此一事,罪臣心灰意冷,恐京中风波殃及满门,只好闭门不出。”

  “敢埋碑,敢指使高勋杀我,胆子呢?莫非在你眼里,我不如那些军头可怕?”

  “不,不敢。”

  话虽如此,萧弈也知,自己确实不如军头们可怕。

  谁还能比五代的骄兵悍将吓人。

  与一群畜生比武力慑人,也没意思。

  “赵普已死,你本可以把一切推到他头上,说你是被他欺瞒,说你不知情。”

  “罪臣确实被赵普利用、怂恿,可做那些,终是因为心里把陛下视为外藩,自视身为殿前都点检,能为大行皇帝握住禁军这柄刀。”

  “废物。”

  萧弈也看明白了,张永德身在禁军体系,顺的时候自以为控制得住这把刀,在这个体系的裹挟下,必然要对付有威胁的外藩。

  可一旦事变,这把刀脱手,反架在他脖子上,他才知道怕。

  莫说张永德了,郭荣又何尝不是如此?

  反而是赵匡胤、赵普,见识了这把刀的可怕,意识到得用士大夫把刃锋一层层裹起来。

  “罪臣本以为大行皇帝治理好了天下,只差河东这一个外藩,然而大行皇帝去后,罪臣才幡然悔悟,幼主治不了乱世,罪臣也制不了禁军。这乱世,须有强君,环顾四海,唯陛下可治天下!”

  “蠢材,你才知道。”

  “臣有罪!”

  “最后一个问题。”

  萧弈看着张永德的眼睛,半晌,缓缓问道:“你照实答,这些事,是周世宗吩咐的吗?”

  张永德瞳孔巨震。

  末了,他坚定摇了摇头,道:“陛下何以发此问?大行皇帝待陛下之信重,陛下岂不知?封王加爵,付西面统帅之权、总揽军国大事,及至病重,更是托孤辅政……”

  “那是因为我强,他奈何不了我。”萧弈道:“你呢?以你的胆魄,若非受命,岂敢那般?”

  “不。”

  张永德道:“罪臣起誓,大行皇帝绝无吩咐过一个字!”

  说罢,他重重磕头在地。

  “罪臣一身恶罪,该杀该剐,陛下圣断。唯有一事乞恩,罪臣发妻寿安长公主毫不知情,张家老小,皆未预事,求陛下念在与永宁长公主姻亲之旧,全罪臣之妻孥。”

  “自以为是。”

  萧弈忽然扬起手上的荆条,一鞭狠狠抽在张永德背上,“啪”地打碎单衣,溅起血沫。

  这不是怒,而是体谅。

  其实他全明白了。

  郭荣不可能吩咐张永德任何一个字,可郭荣面对这么一个外藩功高盖主,赏无可赏的难、解不了兵权的愁、害怕兵变的忧,所有的糟心,首先是堆给张永德。

  殿前都点检,正是禁军的刀柄,合该为主上分忧。

  是帝王心术?还是时代之哀?

  以往,萧弈总是以野心家去看待张永德、赵匡胤,如今剖心置腹,方知他们不是驾驭麾下以谋位的野心家,而是五代兵祸风口浪尖上的人。

  “昨日你视朕为外藩,你主动为周世宗分忧;今日朕是天子,你又当如何?”

  “罪臣必披肝沥胆,竭忠尽智!”

  张永德将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咚”三声响。

  “朕没赦你。”

  萧弈丢下荆条,道:“殿前都点检以下,一切军职,尽行罢黜,往后阖门读书,若有军国大事堪用,朕会召你入对,其余朝会,你不必来,也莫再让朕听你结交军伍。”

  “遵旨。”

  “记住,你欠朕一条命。”

  打发了张永德,萧弈在堂中坐了会,看昝居润那本仪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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