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97章

  三更。

  南岸,亮起三堆火。

  火光在雾里只是三团昏黄的光晕,一跳,一跳。

  “动手。”

  萧弈吩咐道:“敌倚哨台传警,先拔耳目,再破阵剿杀。”

  “喏。”

  望远镜里,最近的哨台上,垛口的火光,照得台内枪矛林立,守卒正在呵气。

  下一刻,被弩箭射倒在地。

  “杀!”

  河东精骑突然从夜色中杀出,所携双臂弩专为近战破哨打造,虽不及床弩霸道,却胜在轻便迅猛、射速极快。

  无数弩矢穿雾疾射,钉死哨台上的守军。

  一座哨台瞬息陷落。

  其余哨台这才惊觉遇袭,梆子声骤然划破夜色。

  但也不过寥寥两声。

  萧弈既得布防图,又知津防要害在于传警联动,自然是多处同步发难,绝不给贼军留互通消息的时机。

  短短半刻钟,六座哨台尽数拔除。

  北岸守军耳目全失,断绝了向南岸传警的可能。

  萧弈这才下令道:“包围渡口,降者免死,负隅者尽诛!”

  “杀!”

  残存的千余禁军被铁骑层层合围,进退无路,只能收缩于渡口中央,结死阵顽抗。

  夜色下,铁甲光寒,刀枪起落。

  禁军的尸体堆叠在拒马、坑堑之间。

  “敌袭!”

  “敌袭啊!”

  有禁军士卒对着南岸厉声嘶吼呼救。

  但这是黄河。

  河风、浪涛,将人的声音狠狠盖下去。

  只有滔滔河水的轰鸣回应。

  当绝望浮上来,残余禁军只能纷纷弃戈卸甲,跪地投降。

  须臾,北岸黎阳津战事平定。

  河东军迅速清剿残敌、规整战场,士卒即刻接手滩涂戍防,占据所有哨台。

  不多时,雾中传来桨声,先是一两下,继而连成一片,沙沙的,如春蚕食叶。

  “来了!”

  “还真来了。”

  数十艘平底河船破开白雾,船头悬着的灯笼,在夜色里像一颗颗星星。

  最前一艘靠岸时,船头立着一个身材高挑的身影。

  此人下了船,快步赶上滩涂。

  萧弈表现出了适当的热情,策马迎上前。

  “仲俭兄!”

  宋延渥怔了怔,看向萧弈,似不知如何称呼,末了,一咬牙,行礼道:“臣,义成军节度使宋延渥,见过陛下!”

  萧弈下马,亲手扶他。

  “一别多年,还怕仲俭兄忘了你我之间的交情,阻我于黄河。”

  “不敢。”宋延渥忙道:“陛下曾多次救臣性命,臣岂有不报之理?今臣带来平底大船三十艘,民船二百余艘,供大军过河。”

  “好!”

  有了这些船只,一夜渡过先头部分,在南岸站住了脚跟,也就无虑了。

  萧弈顺着宋延渥手指的方向看去,舟船影影绰绰,棹声一片,遂吩咐军中做好渡河的准备。

  两人则登上哨台高处观望。

  “其实,臣此来,并不止是出于与陛下的私交。”

  宋延渥的衣袂被夜风吹动,他抬手指向远处的滑州方向,道:“臣是唐庄宗之外孙,尚汉室之公主,食晋、周之俸禄,可谓是仕尽四朝、毫无气节。但,臣心中也指望着太平。”

  一番话,倒让萧弈有些刮目相看了。

  本以为宋延渥只是有眼力,会做人而已,没想到也颇有自我认知。

  “周太祖南下那回,臣举滑州归顺,助大军过黄河,那次,我盼着兵祸便从此而止。这份希望,从何而来呢?陛下可记得当年在滑州的酒宴?”

  萧弈道:“记得。”

  宋延渥笑了,道:“周祖答应我入城不剽掠,可实则,各军入城仍要开府库赏军,也不乏劫掠滋扰百姓者,我不敢言尔。唯有陛下,冒天下之大不韪,亲斩扰民的都头。当时我便想,也许这次不一样了,故而设酒一晤。”

  “犹记当年仲俭兄说过那句话,‘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

  “陛下之肝胆侠气,当浮一大白。”

  “当年我本以为不能见容于军中,遇到仲俭兄,方知吾道不孤。”

  “臣,荣幸。”

  宋延渥一礼,又道:“赵匡胤以加官进爵拉拢臣,然臣以为,挟幼帝以欺天下者,其气概何以平定这沧海横流之乱世?待闻陛下于高平称帝,臣反而心定了,三军寄望,敢担天下者,岂不比躲在幼主身后谈‘不得已’强。臣一生飘零,只盼往后余生,皆食陛下之禄。”

  “终究是仲俭兄啊,说得好。”

  “臣只是剖明心志,字字出自腹腑。”

  “好,唯愿你我君臣相得,勿负太平之志。”

  两人相视一笑。

  宋延渥大大方方又问道:“陛下既记得当年那场酒宴,不知可记得酒宴上的女婢?”

  “倒也记得。”

  “不瞒陛下,那其实是舍妹,这些年,她始终留意陛下行止……”

  萧弈懂宋延渥的意思,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背。

  “仲俭兄今日之功,必不辜负。”

  “臣谢陛下!请王师渡河。”

  “渡河!”

  舟桥已经开始架设。

  不是乘船划过黄河,而是架桥。

  平底大船列成“航”,十数航铁索相连,首尾相属,横排河面,铺两层梁板,板上覆湿毡、垫泥土。

  两侧各留小舟穿梭,载弩手护持。

  三道浮桥同时架设,第一道在白马渡,第二道在上游二里,第三道在下游二里。

  忙忙碌碌,人如蚂蚁。

  趁夜将一批批士卒渡过河。

  三更时分。

  “钲!”

  忽然锣声大作。

  “敌袭!”

  “河东军渡河了!”

  风把吼叫声撕碎,也送进了萧弈的耳中。

  终是被发现了。

  也罢,王审琦毕竟不是庸将。

  不多时,南岸水营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报!”

  “启禀陛下,南岸芦苇荡里伏了禁军弩手!”

  “杀过去,稳住阵脚。”

  “喏。”

  坏消息不仅于此。

  很快,又有探马疾驰而来。

  “报陛下,上游的湾子里,有几艘贼军大船,装满干柴膏油,怕是要引火撞下来。”

  “调船,迎击。”

  “喏。”

  萧弈身后便有几个河东将领快步上来,低声进言。

  “陛下,宋延渥……”

  “不必说。”

  不等他们抛出心中的怀疑,萧弈径直打断。

  “朕信仲俭兄。”

  他还不太习惯以皇帝的语气说话,此时刻意加重语气,便是一锤定音。

  以宋延渥的为人,若要与他为敌,不会冒险亲来。

  这是他的判断。

  既有判断,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宋延渥闻言,面露动容之色,上前揖礼,道:“臣请率水师为陛下开道。”

  “好,宋卿在前。”

  “领旨。”

  宋延渥应了,转头吩咐牙兵,道:“取我的甲来。”

  白马渡热闹起来。

  火光大起,烧开了浓雾。

  望向南岸,可看到弩箭从芦苇后泼出,护桥小舟上,不时有船工、兵士中箭,栽入水中。

  “火船来了!”

  忽地,上游火光大盛。

  几艘燃烧的大船直冲而下,火借河风,直扑河东军的船桥。

  “左舟开缆!”

  “右舟顶篙!”

  雾里传来宋延渥的声音,冷静,从容,带着决绝之意。

  只听了,就能让人意识到,这白马渡他才是主人;黄河上船楫相战,禁军将领们比起他还差得远。

  “义成军,给我顶上去!”

  火把一晃,舟师都看得懂,两列护桥舟船同时上前,长篙顶住火船船舷,弩手冒着火箭射断牵连的缆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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