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说,他想再信任你一次,乾祐三年,你从开封的尸山血海里救出他的亲人,此乃大恩,‘郭荣不与恩人斧刃相向’,当年,你救的不仅是三哥与我,还有宗谊。如今,谊哥儿已长成少年,读书骑射都沉得住气,有储君的样子了。”
萧弈心想,郭荣终究还是想把位置传给儿子。
“所以?”
“所以,兄长想立谊哥儿为储,任你为顾命大臣,总揽枢密院及殿前诸班,总之,他想托孤于你。”
“我?”
萧弈微微一哂。
他还以为,郭荣最信任的是赵匡胤。
“当年你与三哥有过约定,既要恢复纲纪、宗庙有序,也想一展平生抱负,故与三哥共治天下。往后,你可以顾命大臣之尊,名正言顺摄政。兄长把大周的江山,把他的儿子一并托付给你。”
“时移事易了。”
萧弈摇了摇头,感慨了一句。
物是人非,许多事早已经不同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与郭信约定共治天下时的年轻人。
权力之残酷,根本容不下他与郭信的天真。
到如今,郭荣反而如此天真。
是天真吗?
总之,顾命大臣看似风光,他却不可能接这个差事。
岂不见史弘肇之下场?
“值此乱世,贵为天子,反而是最没资格生病的,留下孤儿寡母,主少国疑,环眼看满朝衮衮诸公,有几个忠心?谁不心怀异志?”郭馨紧了紧身上的大氅,道:“除了你,你觉得兄长还能把江山、子孙托付给谁?”
“其实,托付给谁都没用。”
萧弈站在郭荣的立场上想了想,撤了张永德有赵匡胤,撤了赵匡胤,韩通就能安心辅佐幼主吗?
往深了想,根本无人可信。
“这世道便是如此,虎狼成群的荒野里,病死了,指望野兽不吃他留下的幼崽可能吗?唯一的办法,别病、别死。”
“多残酷啊。”郭馨道:“可,人不是野兽啊。”
“若没了秩序,人就是野兽。当年说让郭信继位,便是为了尽快恢复秩序。眼下,官家病了,可天下的秩序还没来得及恢复……多讽刺啊。”
“郭家能信得过的只有当年不顾一切救出我们的你。兄长请你考虑一二,若你答应,他便敢大刀阔斧地处置禁军当中心怀异志者,也是给你一个交代。”
萧弈问道:“他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
“兄长没与我说,可他当是知道的。”
“嗯。”
半晌,萧弈喃喃道:“我终是不能像当年答应你阿娘那样答应他了。”
“为何?”
“因为当年我一无所有。”
“哦。”
郭馨轻声应了一声,低下头,似不知说什么才好。
圆月不知何时又挂在了残塔上,像是跟着他们过来的。
“你……因为这些事,坏了心情吗?”
“没有啊。”
萧弈转头看去,少女的侧脸精致,一如当年。
他笑了笑,问道:“话,都传完了?”
“嗯,传完了。”
“放下吧,学学三郎,他总说不要因为捡来的皇位,毁了一生。”
郭馨不由展颜,道:“差点忘了,马上能见到三哥了。”
两人对视一笑,并肩坐着,看破旧的屋檐外的满天星斗。
星河横陈,低得像要压到残塔。
郭馨忽垂下眼帘,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差点被火堆的噼啪声盖过去。
“其实,还有一句……嗯……郭家要托付给你的,不只是宗谊,还有……”
“还有什么?”
郭馨抿着唇,不答。
她脸颊在火光里一点点红了,转过头,不让萧弈看她的表情。
“没什么啊,想到你撕了我的东西。”
一句话,萧弈心中一悸。
那年逃离开封城,他把她庚帖撕了。
到了今夜,他看着她柔和的侧影,看着她睫毛轻轻颤动。
他伸出手。
两只手牵到了一起。
不由地,心渐渐静了。
这些年南征北战,勾心斗角,收复燕云,到今夜,在这荒山野寺,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了起点。
想起彼时北上,他虽一无所有,却年少赤诚风华正茂。
? 第559章 托孤
正月二十,年节算是彻底过完了。
雪停了,风也没了腊月的狠劲。
在太原城的鼓楼登高而望,檐下冻着冰凌,上元的花灯拆了,竹篾倚着坊墙,无妨,灯节美好的回忆还是留在了萧弈心中。
远处,汾河冰面泛着水青色,近岸处已融了浅浅一层。
今日萧弈邀李昉、郭信登高品茶。
鼓楼内,火盆烧得暖烘烘,陶釜里茶汤翻滚。
“茶开了。”
萧弈在火盆边坐下,目光看去,李昉一身青袍,端坐如松,郭信则歪在椅上,头发也没梳好,散乱得厉害,像是市井间的游侠儿。
他略略沉吟,把郭馨替郭荣带的话,关于托孤于他之事说了。
“官家倒有魄力。”
李昉轻轻吹着茶汤,抿了一口,搁下茶盏,道:“这步棋看似走得险,实则是唯一能盘活局势的棋眼。”
“很厉害吗?”郭信没心没肺的样子,道:“换我,也是这般做,莫非我与兄长水平相当。”
李昉笑了笑,道:“想必眼下,满朝都劝官家削藩,他病中能顶着压力,做出这般决断,不容易,亦可见对朝局有极大的掌控力。”
“兄长若真病了,除了萧弈,还能把谊哥儿托给谁?”
“也许这是请君入瓮之计。”萧弈莞尔道:“我若当了这顾命大臣,便成了史弘肇,刘承祐一纸诏书诓入广政殿,伏兵齐出也就杀了。”
“王上若愿接这顾命之权,自有万全之策,保朝廷动不了手。”
“不接。”萧弈颇干脆,道:“傻子才当顾命。”
李昉侧头瞥了旁边的郭信一眼,沉吟道:“官家若再退一步又如何?今说是定郭宗谊,待王上执意不就,朝廷便退让一步,官家改传位于三郎,如此,王上岂还有拒绝的理由?”
“咳咳咳。”
郭信一口茶汤咽到一半,闻言,被呛得咳嗽不已。
手里的茶汤溅了满身。
萧弈抬手一指他,失笑摇头。
“明远兄看他这番模样,岂似人君?”
话说得直率,也是一上来就表明了态度。
笑罢,萧弈敛了神色,又补了一句。
“时势已不同了,以前我们确实有这个想头,三郎继位,我来辅政,而眼下朝堂格局,士气人心都换了一茬,岂有再走回头路的道理?”
这亦是他今日与李昉、郭信谈论此事的原因,再好的交情,有些话也得先说清楚。
郭信缓过气来,直接扯着袖子擦了下巴,道:“你们自盘算天下,先把我摘干净。那龙椅,白送我也不坐。”
李昉笑问道:“齐王不考虑一二?”
“人活一世,若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想不清楚,只因看旁人都热衷权力,便把一生年华填进去,多庸俗,多可悲啊。”
“你还知道‘庸俗’二字了?”
“哈,我的境界,与你说了你也不懂。我便是吃亏在读书少,许多道理知道,却不能说得花团锦簇。”
郭信说罢,端起案上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待搁下杯盏,他径直起身。
“我走了,出趟远门。”
“去哪?”
“西域。”
郭信答得不假思索,眼睛却亮了。
萧弈奇道:“你何时有的想法?”
“方才。”郭信道:“方才起意,当即便走。这一去,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载,待中原大势落定,再谈归来不迟,哈哈,大漠孤烟,葡萄美酒,异域风情,我心向往之久矣。”
“这就走了?”
“不然呢?等你撂下许多事,陪我同行不成?”
“官家既然病了,你不回京看看,也不劝我辅佐宜哥儿?”
“劝你做甚?”
郭信道:“江山社稷,操劳成疾,是兄长自选的,你往后如何,也是自选的。我呢,也只能选我自身命途。人嘛,将自己活明白了,若有余力行善举,便是世间善缘,旁人的命,我操不了那份心,莫被人裹挟了,做我不愿做之事就好。”
他转身往外走去,抬手,颇洒脱地挥一挥。
“走了。”
鼓楼的风吹动衣袂,郭信竟这般头也不回,施施然去了。
门外,只剩长空澄澈,市井喧嚣。
“齐王竟如此通透。”
李昉望着案上的空杯,微微苦笑。
萧弈道:“他能置身事外,你我身在局中,却不能如此。”
李昉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今官家既欲以王上为顾命大臣,何不虚与委蛇?先应下顾命之名,掌枢密院、殿前军,名正言顺地接过兵权财赋国政,待大势在手,让新君禅让,兵不血刃,水到渠成。”
萧弈摇头,道:“明远兄又在试我不成?”
“有何不可?”
“背信弃义、欺人孤儿寡母的手段,我不屑为之。何况,行此欺诈之计得国,国基不正。司马氏受曹魏顾托,转头就背了洛水之盟,结果如何?八王之乱,神州陆沉,晋祚才得几年?前车之鉴,岂可不慎。”
“那依王上之见?”
“等,时机一至,吊民伐罪,光明正大取之便是。”
李昉眼神中有了佩服之色,却道:“只怕官家趁这段时日,把朝局梳理成铁桶一只,连条缝都不给王上留。”
萧弈摇了摇头。
恰恰如他与郭馨所说,乱世朝堂,虎狼环伺,郭荣既病,就不可能找得到一个真正可以托付之人,身后必起乱局,无非是大乱小乱罢了。
除非他答应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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