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也是三十出头,身形清瘦,眉目狭长,瞳孔亮而深沉,站在那垂眸敛神,并不起眼,像是收在鞘里不露锋芒的刀。
虚礼过后,众人入堂议事。
落座,上茶。
曹彬肃容正坐,开口道:“高节帅,还请屏退左右,我有密旨事宜,须单独与你说。”
高勋颔首,挥退大部分牙兵。
“你们四个,留下。”
萧弈停下脚步,按着横刀,肃立在高勋侧后。
再看曹彬,也只留李继勋、赵普二人,其余侍众皆退到堂外。
人一少,漏进来的风变得冷了些。
曹彬开门见山,道:“高节帅,你传战报,称赵王殁于战事,陛下悲恸过度,辍朝累日。只是……此番我临行前夜,陛下独召我,说夜来梦寐,恍惚见赵王未死,故陛下尚存一线希望,命我到了军中务必细细勘察,核实赵王生死之真伪。”
看来,朝廷一方面利用他的死讯削藩,另一方面不信他死了,派人试探。
“咦。”高勋奇道:“朝廷既已公布死讯,给尽身后哀荣,如何还有怀疑?”
“死不见尸,难免怀着希望……”
“怎就死不见尸,那以头骨制成的酒壶,不是已交上去了吗?”
“高节帅。”曹彬正色道:“不可如此戏谑。”
“好!那便说真心话。”高勋忽冷笑一声,道:“曹都监尽可放心,我行事一向稳妥,既奉了密旨诛杀萧弈,焉有叫他苟活之理?”
“什么?!”
曹彬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满眼惊疑。
他眼神变幻,片刻,才又问道:“高节帅此话从何说起?陛下何时下过……下过诛杀赵王的密旨?”
“哈?”
“此等诛戮国家柱石的大事,焉有密旨私授之理?节帅慎言!”
“装模作样。”高勋道:“怎么?朝廷不肯认这笔账,借我这把刀杀了萧弈,让罪名、仇恨我一人背了?”
他越说越怒,忽一掌拍在案上,杯盏乱跳。
“嘭!”
“是否等我到了河东,便放言是我杀了萧弈,坐看河东旧部跟我大同军火并内耗,好坐收渔利,是不是?!”
“高节帅!”
曹彬蹙眉,道:“这全是你的臆测,我以身家性命作保,陛下从未有过半分密旨,更从未授意加害赵王,自毁长城,不是明君所为。”
“狗屁的明君!”
“放肆!”
曹彬怒叱一声。
李继勋当即起身按刀,虎目圆睁,死死盯住高勋。
萧弈也是两步上前,护在高勋身前,捉着刀拔出一寸。
气氛绷紧,剑拔弩张。
“还请容在下一言。”
就在双方僵持之间,一直垂首静立的赵普,缓步出列。
他声音不高,却让两边的气氛都平缓了些。
高勋忙一抬手,道:“都站回去。”
萧弈收刀,退步,站定。
赵普也轻轻按着李继勋的肩让他坐下,出列,从容拱手。
“曹都监所言必不假,天子不可能有诛杀赵王之密旨。但高节帅既称曾奉密旨,那便只剩一种解释,有人假传旨意,借刀杀人,以逞私图。至于此人是谁,或是契丹离间,或是朝中有奸臣迫害忠良。”
“哦?”高勋道:“若是有这奸臣,不知是谁?”
“此事自当详查。”赵普道:“只是,在下心中还有一桩疑窦,干系重大,想当面请教节帅。”
“穷措大。”高勋不耐烦地一斜眼,道:“废话许多,有话就问。”
赵普直直盯着高勋,缓缓问道:“依节帅所言,赵王并非死于耶律璟之手,而是高节帅所杀。那么敢问节帅,为何将他碎尸烹煮,镂为酒器?”
高勋反问道:“我何时说过?!”
“既无大仇想必节帅当不至此,那么,军中六百里加急呈送御前的那一枚骷髅酒器,又是何人头骨?节帅明知有伪,仍以它谎报战情,不知是何居心?”
一番话问罢,堂中安静了下来。
萧弈静静看着高勋的背影,只见那背影几不可察地一僵,之后,下意识地侧头,飞快向他这边瞥来,目光带着请示之意。
而就在高勋转头的这一瞬间,赵普那双深沉的眼睛,顺势看了过来。
电光石火,四目相对。
赵普微微眯眼。
就是这一眼,萧弈便知他被赵普识破了。
甚至有可能赵普从踏进堂的那一刻就认出了他,故意激高勋露出破绽。
但无妨,在同一个瞬间,萧弈何尝没有识破赵普的阴谋?
? 定时操作失误,提前更了
定时更新操作失误,晚上的章节提前更新掉了,刚刚才发现,今晚就没有了,我去兑个全勤的请假条。
? 第556章 谋士
与赵普对视了一眼之后,萧弈不动声色,依旧按着横刀,站在高勋侧后。
他倒想看看,赵普敢亲自到此处,究竟是有何倚仗。
赵普也移开目光,拂了拂衣袍,重新转向高勋,问道:“高节帅方才的话,恕在下没能听懂,赵王到底是死在谁手里?”
“自是死于耶律璟之手。”
“尸骨呢”
“尸骨无存了。”高勋冷哼一声,道:“被耶律璟剁碎了烹食,连头骨都镂成了酒器,白纸黑字写在战报里,本帅这桩功劳,谁也赖不掉。”
曹彬眉头一皱,道:“高节帅只凭语言便要定是非,好生霸气。”
“不然呢?”高勋语气强硬,道:“朝廷若揣着明白装糊涂,想借这桩事拿捏我,掂量掂量两万大同军吧。”
“高勋!”曹彬沉声斥道:“王事当前,出此挟兵之语,成何体统?”
“你待如何?!”
“息怒,息怒。”
赵普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曹彬身前。
他双手插在袖子中,脸上浮起一团和气,笑道:“高节帅劳苦功高,朝廷皆有数,自未忘了封赏与安顿,节帅既授河东节度使,家眷也已由朝廷派人护送,眼下,该已出了云州……”
“你这话甚意思?!”
高勋语气陡然一变。
“恭喜节帅罢了,何来别的意思?”赵普笑意不减,道:“河东乃刘崇旧地,赵王收复了不过一两年光景,人心未附,地狭民贫,今赵王殁于王事,表里山河总要一位压得住阵脚的重臣去守。十万王师虽遍布河北,除了节帅,还有谁能担此重担?”
说得恳切,高勋却没接话,侧脸的横肉微微跳动。
萧弈在旁听明白了赵普的言下之意。
护送家眷,是以人质要挟;强调他在河东根基未稳,不值得投效;又以十万大军威慑,无非是要逼高勋倒戈罢了,不是多精妙的计划。
高勋语气硬梆梆,道:“但不知赵王先前遣往桑干川的兵马如何了?”
“连赵王都殁了,一支孤军济得了何事?节帅是明白人,岂能真以为一镇之地,拗得过堂堂大周?”
萧弈不认为赵普能说动高勋再叛。
高勋是墙头草不假,可政治投机者往往最懂审视强弱,赵普所说“朝廷强、河东弱”局势没错,却忘了局势是会变的。
赌桌上,高勋押的是人。
郭荣虽有明君雄主之威,命不久矣;他却是待风一起便要扶摇直上三万里的大鹏。
此刻高勋纵然心生动摇,也绝不敢贸然倒向朝廷。
然而,犹疑是难免的。
“咕噜。”
萧弈眼角余光扫去,只见高勋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涣散。
忽然,赵普向后退了一步,将手从袖中拿了出来,手刀一挥。
“李将军,捉刀人。”
“呼——”
寒光一闪。
萧弈尚不及将注意力从高勋的喉咙上移开,李继勋的刀已到了他喉咙。
刀势沉悍,快得惊人。
萧弈全凭本能,上身猛地向后一仰。
刀锋贴着喉结擦过。
一缕断发飘落,毡帽滚落在地。
“是赵王?!”
曹彬发出惊呼。
李继勋的第二刀已紧随其后,兜头劈下。
萧弈来不及挡,猛地一蹬腿,借势撞翻身后的屏风。
“嘭。”
漆木碎裂,他已自屏风后翻出,退向后堂。
“哪里走?!”
李继勋提刀大步追来。
此人是义社十兄弟之首,武艺果然不凡,不仅生得魁伟,臂长刀沉,步伐还又稳又快,行动间杀气冲天,却没有半分浮躁,是必要取萧弈性命了。
高勋却没动,仿佛因异变突起,来不及反应。
萧弈退入后院,视线陡然一亮,脚下扫到墙根的残雪,拴马桩边斜斜架着两杆长枪。
刀光再起。
“当!”
李继勋这第三刀依旧是力大势沉。
电光石火间,萧弈终于拔刀抵挡,一声响,虎口巨颤。
杀招来得太突然,他还须调整,且战且退,脚步擦着雪泥游走,廊柱、箭堆、水缸,皆成他借力的物件。
李继勋连劈十余刀,刀刀狠辣。
直到察觉到李继勋的气息稍稍粗了一分,萧弈眼中杀机一闪。
“哚。”
他侧身一避,李继勋的刀锋猛地劈入廊柱,深入一寸。
就是这个瞬间。
“噗。”
声音很轻。
上一篇:穿越大明:我能接收现代物资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