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上传来呼喝。
想来是耶律璟命令御帐皮室军们齐声叫骂。
“你军粮草、箭矢、炭火用尽,到现在走投无路,连作战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哈哈哈,你不肯接受可汗招降,今日再后悔也晚了,等你战败,可汗要把你剁碎了烹煮,用你的头骨当酒杯,世世代代当酒器!”
各种张狂的咒骂顺着风被抛过来。
萧弈脸色丝毫不变,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
呼啸间,炭山援军逼近到了百步内,箭镞在雪地里闪着光。
大同军骑兵马蹄翻飞,雪尘甚至已溅到了河东军将士的阵中。
“王上!可击了!”
军中有校将再也按捺不住,大喊着提醒。
“不许妄动。”
萧弈沉声开口,却还是压着军阵。
兵士们只好把角弓死死捉着,眼睛瞪向扑来的敌兵,人人慎重。
甚至有人发出大喊宣泄心中的紧张。
“啊!”
就在大同军铁骑眼看要狠狠撞进河东后阵之间,骑兵们轻轻一拨马缰,贴着河东军的军阵擦肩而过,冲了过去。
划过漂亮的弧度,大同军两翼骑兵继续前冲,像两支会拐弯的箭,狠狠射进前方赶来救驾的契丹援军阵地。
“儿郎们!”
“云州汉儿,不再屈居虏寇之下,给我杀!”
“杀!”
上万人齐声暴喝,声震雪原。
炭山诸部的杂骑们正打算冲向河东军,满心以为大同军是前来配合的,被这一冲,阵型当即被凿裂。
人仰马嘶。
前排骑士连人带马被撞翻在雪地里,后排收不住势,自相践踏。
这些人原以为救驾大功唾手可得,哪料到是这种场面,军心士气瞬间便被撕得荡然无存。
“高勋倒戈了!”
“我们上了南人的当!”
鸣金声尚未响起,炭山诸部兵马已经溃了。
有溃兵慌不择路,拨马往两侧逃,马蹄刚踏上去,淖滩上的积雪咔嚓嚓地成片下陷,人马滚作一团,雪尘四溅。
一双双手臂高举,挣扎着,越陷越深。
萧弈的目光扫过战场,落向黑龙岗。
御帐皮室军的残兵正顺着南坡俯冲而下,本意要趁炭山援军撞住河东军的当口,上下夹击,绝地反扑。
此时,千余残兵连滚带爬冲到坡底,却如遭雷殛,僵在原地。
北面的援兵没了,雪地里只剩成片倒伏的人马和四散奔逃的溃影;南面的大同军刀锋转向,临阵倒戈。
“停下!”
“后队掉头、退回岗顶据险死守!”
“停!”
有契丹悍将嘶声狂吼,喝令不止。
可俯冲之势已成,甲胄在身,冰坡上一步一滑,岂收得住脚?
更何况这些残兵在绝望中原本就是全靠援军已到的希望吊着,这口气一泄,阵型瞬间大乱。
前拥后挤,成片摔倒。
至此,萧弈才抬起长枪,向前一指。
“击溃他们。”
绷紧的令旗瞬间挥动。
“咚!咚!咚!”
战鼓轰然擂响。
憋了数日的三千劲旅像是利剑出鞘,气势如虹。
这一战,再不像此前的惨烈拉锯。
契丹最精锐的御帐皮室再不能做出像样的抵抗,河东军刀枪所指,只有摧枯拉朽的碾压。
战场如风卷残云。
黑龙岗下,大同军追剿炭山诸部杂骑,雪尘过处,血雾一蓬蓬炸开。
坡上,河东铁骑如锋矢般狠狠凿进契丹残阵,马槊起处,残兵栽倒。
十里雪原,伏尸狼藉。
乱战中,萧弈看到了耶律璟。
契丹千余人的阵中只留十余匹马,耶律璟就胯坐在其中最高大的一匹骏马上,那马毛色油亮,膘腹浑圆,不知这几日是吃的什么。
“都别乱!”
耶律璟至此绝境,竟还没表现出颓败,虽披头散发,眼圈乌黑,可战气昂扬,一身戾气直冲上天。
至这步田地,他仍在想着翻盘,抓过身边一名将领,疯了似的嘶吼。
“去,派快马去见高勋,告诉他,斩了萧弈,扭转战局,朕便封他做南院大王!”
顿了顿,像是觉得筹码不够,耶律璟声音再次拔高。
“不,朕欲与高勋结为异姓兄弟,封他做中原的皇帝,与朕南北分治,共取天下!”
“快去传信,去!”
十数骑快马应声冲出御帐皮室军的残阵,在马背上伏低身体,向外突围。
“嗖嗖嗖嗖。”
箭雨无情,当空罩落。
契丹信骑连五十步都没冲出去,连人带马栽进雪里,再不动弹。
“咴!”
紧接着,又是一声马嘶,一员契丹悍将竟是骑着耶律璟的那匹骏马,飞驰而出,直扑高勋大旗所在。
“嗖嗖嗖。”
马再骏,也只能悲嘶倒地。
耶律璟疯狂的吼声再次传来。
“给朕跑着去!谁能传信,朕封他作南院大王!”
二十余名残兵冲出乱阵,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狂奔。
迎接他们的,依旧是一轮齐射。
雪地上,泼下一道道血痕,无人能越过河东军的射程范围。
“再去!”
“去!”
残兵们最后一丝侥幸已彻底断绝,轰然四散,降的降、窜的窜。
“给朕站住!”
“噗。”
耶律璟狂怒,抢过一柄长槊,将一个转身奔逃的契丹兵士捅死在地。
之后,当着全军,连杀数人。
血溅金甲,他兀自提槊环顾、咆哮,状若疯魔。
不一会儿,耶律璟身旁十步之内,空出一大片死地,尸体横七竖八。
如此,那些原本还想搏一把救驾大功的悍卒,彻底断了念想;有想要将他交出来献功的契丹兵士也难以近他的身。
兵士一哄而散,要么绕开他,自顾逃命;要么抛了兵器,跪倒在雪地里。
“拿下狗虏!”
张满屯、傥进等各个大将的呼喝顿时爆开。
河东将士早已摩拳擦掌,想要立下生擒契丹主的旷世奇功。
战阵有条不紊地缓缓合拢,一层层逼上去,无一人放箭。
不过,耶律璟的膂力却颇惊人。
重围之中,他手中长槊舞成寒光,泼水不进,逼得近身士卒连连闪避。
一边踉跄后退,他还一边厉声嘶吼。
“高勋何在?朕要见高勋!”
萧弈冷眼看着,眼见高勋已完全击败炭山诸骑,吩咐道:“唤高勋过来。”
“是。”
很快,一骑疾驰而至。
“高卿!”耶律璟大喊道:“你今日倒戈,朕不怪你!是朕往昔听了屋质谗言,不够重用你,朕想与你结为兄弟……”
隔得老远,高勋翻身下马,快步赶向萧弈,目光自始至终没往耶律璟那边偏上一分。
到了萧弈马前,他重重抱拳,嗓门提得很高,像是要压过耶律璟的吼叫。
“拜见王上!”
可惜,耶律璟的急呼还在传来。
“高卿,你是大辽栋梁、朕之肱骨,朕拜你为南院大王,封你做中原皇帝,共享天下。”
萧弈不急着应话,饶有兴趣地听着。
“高卿若嫌不够,朕愿让你为兄,称‘兄皇弟’,助你南夺中原,往后青史昭昭,一扫石晋之耻者,是你!男儿当世,要立的不正是如此功业吗?你何苦屈居于萧弈小儿之下?!”
高勋听着,目光几次向萧弈瞥来。
萧弈依旧不语。
高勋眼神闪动,忽重重单膝跪地,大声禀道:“启禀王上!末将奉王上之命,联络炭山诸部,再临阵一击,现已率大同军击败残敌,斩获无算,幸不辱命!”
“好。”
萧弈终于开口,眼底不起波澜,道:“去问问耶律璟,是主动投降,还是要儿郎们去擒。”
“喏!”
高勋朗声应下,挺身而起,霍然转身,抽出横刀,直趋耶律璟,开口便是一声大骂。
“虏寇!”
“高卿今唤朕虏寇?可记得昔日归顺大辽之时?石重贵两度……”
“够了!事到如今,休得聒噪,还不弃械受缚,免受绳索缚身之辱。”
“高卿何不说说,为何背叛大辽、背叛朕?”
高勋步步紧逼,语气慷慨,振振有词,道:“自是因我敬赵王盖世英雄,胸怀天下。今赵王扫荡腥膻,光复社稷,安定山河,我倾心归附,义无反顾!”
“哈哈哈哈!”
耶律璟放声大笑,像是听了极有趣的笑话。
末了,他讽道:“卖主求荣、三易其主的小人,也敢当着朕的面夸夸其谈?朕告诉你,你与萧弈志向相悖,他志在安抚天下,你满心私利,待来日时局平稳,他必要卸磨杀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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