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65章

  话说热络了,张崇训沉吟着,还是道:“末将担心的是王上这边,如此一来,王上麾下兵马已不足万人,还要分兵看着那些降卒,攻取妫州。”

  “所以呢?”

  “末将担心的不是与契丹的战事,而是官军转头对付王上,把末将调开了,届时连个提醒王上的人都没有。”

  “我心里有数去吧。”

  很多事,萧弈不会与张崇训讲。

  郭荣的宽厚包容是真心或无奈的权宜之计,他考虑得比谁都多,然而,事态进展到眼下,让他思虑的反而是郭荣到底能撑到多久。

  独坐在篝火边,看着地图上的“幽州”二州,他喃喃了一句。

  “押注你一回。”

  次日,萧弈是被麾下推醒的。

  睁眼看去,篝火已经把毡子下面的土地烤干了,身侧却是寒风冷冽。

  又热又冷,又干又冷。

  鬼天气。

  “王上,幽州消息!”

  “嗯?”

  “赵匡胤领殿前司马步军两万东趋,击山前虏军,复克檀州了。”

  萧弈不出所料。

  他漫不经心揉掉眼屎,心想,郭荣终究还是要重用赵匡胤,一方面是赵匡胤确有才干,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制衡他。

  此外,因他的威胁,张永德如今也颇受信重。

  “具体如何?”

  “虏合六院部、奚骑、渤海熟蕃共三万余屯檀州,扼守古北口南道。赵匡胤以步军五千列弱阵于檀城南浅岗,立营栅,诱敌出垒,另遣铁骑潜伏于西侧桃山坳谷,并以步卒迂回。渤海援军主将高多翰恃众轻进,悉众来扑浅岗步阵,待其主力离营,赵匡胤伏骑自桃山出,横击敌腰,步军即刻抢占敌古北口的归路,四面合围,阵斩高多翰;六院部见大势已去,不敢死战,舍弃奚人部曲,率残骑向北突围。赵匡胤趁势回师檀州,守将开城,檀州即日克复,永济渠北端漕运转口重新打通,官军粮道复通,士气大振!”

  “好。”

  萧弈随口赞了一声。

  平心而论,他能见赵匡胤把一身勇武用在收复燕云的战场上,确感欣慰。

  好过于只收拾半壁江山,中道崩殂。

  环顾看去,唯昝居润、高怀德面露喜色,其余诸将大多只是冷笑。

  “士气大振?”张满屯嘟囔道:“还能比西线出兵侧击睡王更让人士气大振吗?”

  “檀州既定,战局扭转。”信马喘了一口气,继续道:“据悉,睡王已退至延庆川,官家亲统殿前司、侍卫亲军马步诸军按部次第北出居庸,御驾抵八达岭,我等离开时,王师主力已于延庆川南原立连营七十里,掘壕立栅,筑垒固阵。”

  “延庆川。”

  萧弈拿起炭笔,标注了一下。

  此刻,他心头想法愈显冷酷,居庸四十里关沟杀得再惨烈才死多少人,要决一死战、分出胜负,就得到平川摆开阵势。

  战吧,中原兵锋尚强之际,不与契丹狠狠打一战,熬到自废武功就太可惜了。

  “大战在即,我等也得加快脚步了。传令,出发,妫州。”

  “出发!”

  逼近妫州,远远先看到了一道黑烟。

  萧弈等前出的探马奔回,问道:“怎么回事?”

  “报王上,妫州乱了!”

  “说清楚。”

  “一开始是,耶律屋质命令妫州守军出城侧击我军,其部拖延到半路,见屋质大败,逃散小半数人,其余人连夜退回妫州,开了坊市,烧杀抢掳。城里守军原是集云、应、儒各州凑的,互相猜忌汉军于是杀了契丹监军,砸开仓廪抢钱粮,一开始或有将领是要反戈献城,可兵士们杀红了眼,没人能镇得住,眼下城中抢粮、抢女人,还有乱兵嫌不够,纵火烧了粮台。四门倒都开着,乱兵杀百姓,百姓也结伙杀散兵,乱成了一锅粥。”

  “骑兵,加速行军。”

  再行了数里,萧弈策马冲上一道坡,立马高坡望过去。

  城郭上方黑烟腾起,吹来的风带着焦味,还有若有若无的哭喊。

  望远镜扫过,妫州城在雪地里瘫着,火头此消彼长。

  人如蝼蚁,奔的、追的、拖的、拽的。

  蔚州有李忠望、王顺义等人,终究是争一口气,能拧成一股绳;灵丘没有太多虏骑驻兵;奉圣州满城咬牙切齿二十年,还记得中原王师……其实都是乱世中的运气。

  妫州这样,守军无人约束,兵匪不分,明火执仗,才是乱世的常态。

  五代乱世景象又一次摊开在萧弈眼前。

  他希望是最后一次。

  此外,从此事当中,他也能看出契丹的军政体系开始出现了混乱。就像是一个庞然大物崩塌前的松动。

  “杨业,封东门;高怀德,西门;张满屯,北门;傥进,南门。封门之后,给我率军入坊,逐巷清理乱军!”

  “喏!”

  “传令下去,王师入城后,放下兵器、跪地抱头者,不杀;敢执刀继续掳掠、奸淫、纵火者,不论蕃汉,当场格杀!”

  “是。”

  “传谕城中,王师入城,秋毫无犯,百姓各自关门闭户。三通鼓后,还在街面上乱跑的,以乱兵论!”

  “是!”

  马蹄滚滚,大军卷过雪原,有序进入妫州。

  萧弈才进城,意外地看到几个契丹散兵正把一户人家的门卸下来当担架,上头堆着各种金银细软与两个哭嚎的妇人。

  双方都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他们竟不跑、还在抢;他们也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来了……”

  “噗噗噗噗噗。”

  一声喊才出嗓子,河东军已扑上去乱刀砍死,利落地把首级挂在城头。

  “王师入城!”

  “报!”

  “王上,城北有五乱兵结队,押着十几辆满载妇孺粮袋的大车冲门。”

  “传告铁牙,这若让他们跑了,提头来见我。还有,勿伤百姓。”

  “是。”

  马蹄不停,直奔城中。

  前方,一伙汉军乱兵正抢得起劲,拖着哭爹喊娘的妇人往小巷跑。

  “停下!”

  “放下刀!”

  连喊了三遍,河东军策马上前,砍翻数人。

  红了眼的乱兵这才反应过来,带头的把刀一扔跪在雪地里,哭嚎道:“别杀俺,俺也是汉儿!是契丹人先抢……”

  “噗。”

  “王师入城!敢作乱者,格杀勿论!”

  如此弹压,从午后入城到夜幕将落下,城中才渐渐安定。

  满城的血被大雪一点点覆盖,坊门一处处关上,街面上的尸首一摞摞抬走。

  哭声渐低,取而代之的是各坊巡逻的梆子,军伍整齐的脚步。

  萧弈觉得鼻子里腥得厉害,一擤,鼻涕里满是血与焦灰。

  事却还没完。

  “王上,粮台的大火,扑不灭了!”

  “边走边说。”

  “是,火是乱兵点的,烧了太久,底下是干草料,一垛连一垛,儿郎们搬雪筐、土袋压上去就烤干,人根本靠不进。这雪天冰凿开取水实在来不及,几十万石的粮料……”

  城东,火光已把半边天空烧成了橘色。

  热浪扑来。

  萧弈不得不停下脚步,抬头看去,数十排粮垛烧成了一排排火柱。

  落雪到了半空就化成冷雨,混着灰烬往下掉。

  “做好隔火带。”

  几十万石粮料,烧了就烧了,萧弈语气平淡,吩咐道:“把沿街的房屋拆了,百姓先迁到州署,莫要使军民伤亡。”

  “是。”

  张昭敏长叹一声,道:“王上,如此大火,数十里外的高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军动向恐怕已完全为睡王所知,难成奇兵了……”

  “我们已经是奇兵了。”

  萧弈笃定说了一句。

  张昭敏一怔。

  萧弈道:“我军自蔚州奔袭三百六十里,取奉圣州、败耶律屋质、夺妫州,契丹岂有不恐惧之理?”

  他抬头看着那火,忽然道:“既然扑不灭,就再加一把火吧。”

  “王上之意?”

  “搜括湿草、生粪,马粪、牛粪、羊粪,凡能烧起来起烟的,尽数往火里堆,就要让它冒烟,越大越好,我要让这道烟冲上几百丈去!”

  张昭敏神色一振,当即明白了。

  “雪日烟起得直、散得慢,延庆川至此不过八十里,契丹军士站得稍高,转头就能看见他们的西路没了、粮道断了,军心必乱!”

  “不错,告诉他们,河东军这柄匕首,已经顶到他们后心。”

  “想必八达岭上,官军也能知晓西路军到了。”

  一车车湿草、粪便被推进火海。

  赤红的火舌敛成暗红,接着,浓烟愈黑,继而拧成一股,拔地而起,越拧越粗,越拔越直。

  大火烧到天明,妫州城腾起了一道巨大的烟柱。

  烟柱竟是直直撞进低垂的雪云,连寒风都吹它不动。

  “娘哩!”

  张满屯“噔噔噔”奔上城楼,站到萧弈身后,瞪大眼看着这一幕,嚷道:“这可吓人,姓赵的夺个檀州算甚激励士气,王上威慑契丹才是真本事,打今日起,草原上谁不惧王上威名?!”

  “学会拍马屁了?”

  张满屯却没应话,抬头看着烟柱,似呆怔了,喃喃道:“睡王,睡王,你他娘还睡得着吗?”

  萧弈其实知道,这话没有夸张。

  人在天地间如此渺小,百丈烟柱冲天而起,却能让天下皆惊。

  何况,八十里延庆川已是咫尺之遥,二十万大军对峙的帐火仿佛在天边浮起一线红光,肉眼可见。

  不知契丹军中几个人睡得着;料想,郭荣见此一幕也得辗转反侧。

  接下来,便看他这支匕首要怎么捅了。

? 第549章 指路

  妫州城外。

  高坂山,萧弈立于风雪中,遥遥东望。

  视线尽头,灰色天际处浮着一丝红,一明一灭,是契丹大营横亘数十里的火光;视线南移,苍山如壁,八达岭脊上,星罗棋布的火光则是官军的七十里连营。

  夹在其中,白茫茫的是延庆川的冰封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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