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61章

  “挡我者,死!”

  骑兵如椎子,钉进城中,门洞里血肉横飞,硬生生被撕开一道口子。

  瓮城门被炸开了,也关不上了,不怕被瓮中捉鳖,萧弈干脆率河东军随着他们如潮水般灌入,立马于城中调度。

  “杨业,盾槊在前,弓弩上坊墙!逐坊清剿,降者免死!”

  “喏,随我来!”

  “其余人,随我破内城门!夺粮台!”

  “杀!”

  忽然,内城门那边传来了惊涛骇浪般的呼喊。

  “杀虏!”

  “杀虏!”

  萧弈原以为会如同攻克蔚州一般,是城中汉军守将倒戈归降、里应外合。

  但当那扇城门打开,其中景象却全然出乎预料。

  奉圣州城内,与契丹军奋力死战的并不是成建制的汉军,而是普通百姓,白发苍苍的老者、半大的孩童、伤残的男子、柔弱的妇人。

  一个缺了左臂的老者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把磨得薄薄的横刀,抡在一个契丹兵的腰间,与之一同滚进雪泥里;一个妇人担着烧得滚烫的水壶,砸在了守军的头上;一个白发老妪手提钉耙被打掉了,却猛地扑在一名契丹兵身上,又咬又打,声音凄厉。

  在这惨烈的景象间,萧弈仿佛看到了积蓄二十年的怨恨。

  天显年间被籍走的满州壮丁早回不来了,有的死在了鞭子下,有的死在战场。至于活下来的人,已经老了,长大了的孩子没见过父亲就又被籍走,守活寡的妇人熬白了头。

  若没有今夜这一仗,二十年的怨,终将随着一代人的消亡而一同埋葬,葬在燕云三四百年的尘烟里。

  但现在,它爆发出来了。

  “杀虏!”

  街巷中传来一声呐喊,王顺义浑身浴血冲了出来,身后跟着成片反戈的汉军。

  “汉家儿郎不杀自己人,随我杀虏!”

  “带赵王抢粮台!”

  这一声喊,像火星落进油锅。

  城中汉军开始成队成队地倒戈,契丹兵原是五或什人一队,渐渐被淹没在积怨当中。

  城北,粮台。

  萧弈勒马看去,粮台修得比城墙还高,垛口环列,台上一排排粮垛、草料场连绵铺开。

  粟麦以麻袋盛垛,豆料、干草堆积如山,另有木构仓廪数十间。

  望远镜的视线尽头,有一个披着重甲的身影在高台上督战。

  契丹语随着夜风传入他耳中。

  “烧!”

  “将军有令,尽数烧了!”

  “一粒粮、一束草,也不留给南人!”

  “……”

  萧弈眉头一皱,大喝道:“传我命令,封死台口!不许契丹军烧粮!”

  来不及了。

  耶律海真显然是一听到爆炸就命人备了脂油火把,干草轰地腾起一人多高的火苗,火势借北风,舔上仓檐,浓烟直冲夜空。

  先燃起来的是草料场,西首三排粮垛紧跟着起火,火舌乱窜,照得半边城郭通红。

  天上的落雪都被烤成了雨。

  “弓箭手,压住垛口,莫让虏兵再添火!不降者,格杀勿论!”

  “拆火道未燃的粮垛,连木架一并拖开!”

  “全军传土袋、雪筐上台,沙土压火,湿毡盖顶!”

  “城中百姓愿来救火者,事后重赏!”

  军令一下,河东军扑向高台。

  城中百姓也动了,毕竟里面的每一粒粮都是从他们身上刮的血汗。

  人们或背土袋或抬起雪筐,自台下往台上递送。

  雪、土、湿毡一层层压上去,火舌却一次次反扑,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涕泪横流。

  “你等护粮!殿前司,随我杀光放火虏兵!”

  忽地,一道嘶哑的吼声炸开。

  火光中,竟有两百骑兵径直撞进了已然起火的粮台。

  那其中尽是木梁,是麻袋粟麦、干草豆料,燃烧的椽子随时可能砸落,浓烟翻涌呛鼻,三步外不辨人影。

  高怀德还是如发了疯般不管不顾。

  萧弈皱了皱眉,望远镜随着那模糊的身影游走,见高怀德一枪挑翻一名正往粮垛上泼油的契丹兵。

  然后,就在浓烟里失去了身影。

  “娘的。”

  杀声、火声、木头崩塌声,搅作一团,之后,又是一声契丹语的怒吼。

  “南人敢来?!”

  “受死!”

  那吼声很快被各种杂音盖住。

  萧弈抬头看去,忽见高处的契丹大纛缓缓倒了下来。

  之后,许多契丹兵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一般从大火中蜂拥而出。

  “给我摁住他们,降者受缚,随便冲撞者,斩!”

  逃出的契丹兵肝胆俱裂,大部分拜倒便降,被冲上来的河东军一一按倒。

  少数乱喊乱叫的,被箭矢射死。

  如此,及时阻止了契丹兵继续放火,火势终于被一寸寸压了回去。

  “嘭!”

  随着烧断的椽子轰然倒塌,一道魁梧身影自余火当中撞出。

  高怀德一步一步,踉跄而出。

  他浑身甲胄燎得焦黑,头发蜷曲,满脸烟灰血污,唯有一双眼亮得骇人,先是狠狠盯着杨业看了一会儿,头微微一仰。

  然后,他提着铁枪,行至萧弈马前。

  那枪尖还挑着一颗契丹人的头颅,须发皆焦,环目圆瞪,凶神恶煞。

  又是一声闷响。

  是高怀德一个没站稳,单膝砸进了满是炭灰的污雪地里。

  “敌将耶律海真首级在此!末将……幸不辱命立下头功!”

  风过粮台,带来一阵焦味。

  烧粮的大火灭了,军中将士胸中那一团收复燕云的火却终于烧起来了。

? 第546章 土木驿之战(上)

  奉圣州,大火渐熄,黑烟裹着雪雾在残垣间盘旋。

  萧弈并未入驻州署,就在长街中央的鼓楼上,就着大鼓铺开地图。

  但雪天讯息迟滞,新到的各路情报寥寥,不足以支撑他敲定下一步战局。

  正思索间,周行逢踏着木梯匆匆上楼。

  “王上,末将等连夜审讯俘虏,耶律海真这狗虏果然狡诈,眼见城破,遣信马直奔延庆川主营,将我军进兵克复奉圣州的军情传告睡王,眼下去追只怕已来不及了。”

  萧弈本就不指望耶律璟从头到尾对西线动向一无所知,眼也不抬,问道:“走的哪条道?”

  “出北门,沿洋河古道东奔,过妫州,再折向东北。”

  这路线行进很快,料想耶律璟近日会接连收到三份自相矛盾的军情。

  先是耶律佛留去信,称能死守蔚州,将他这“蒿草里的土狗”拴在城下;再是赵延徽传话他有意歃血为盟;紧接着便是耶律海真的败报,奉圣州已失守。

  三个说法,颇考验耶律璟的决断力。更准确的说,是考验其帐下诸酋。

  “接下来,怕是硬仗了。”

  “王上,”周行逢压低声音,又道:“末将有话想说。”

  “说。”

  “只是,末将愚见,眼下不宜继续向东进兵,此言并非我怯战畏敌,乃从全局考量。如今妫州必已收到奉圣州失守的探报,严加守备,难以攻取,这倒罢了,更关键者,是居庸关主战场的大势。”

  说着,周行逢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檀州一点。

  “官军丢了永济渠北端的粮转口,最多再撑一月,很可能退兵,同时,睡王一旦确知奉圣州城破,粮台失守,很可能放弃夺回幽州,调转兵锋,先对付山后的腹心之患。也就是说,幽州主战场未必会继续决战,我军若贸然继续东进,万一腹背受敌,则进无可依、退无所守,万分不利。”

  萧弈目光扫了一眼,落向那寥寥几份情报。

  问题就在这里,不能及时清晰地知晓东面形势,未知就会带来恐惧。

  周行逢道:“故而,末将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固守奉圣州,只要我军按兵不动、守住粮台,则如利剑悬于敌军头上,乃莫大威胁。敌若来攻,便据城死守,最多月余,睡王十万大军粮草断绝,不战自退。”

  “你的顾虑也有道理。”

  萧弈先微微点头,接着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也有我的判断。”

  “愿听王上指教。”

  “我不认为睡王会调集主力专攻西线,河东山河表里,他若倾力来攻,我退守则有五百里纵深,壶流河谷、熊耳山、恒山,层层为障,契丹骑兵一步一坎,层层消耗,拖也拖死他,同时,东线的官军也不会闲着,必趁势收复燕云。故而,睡王若西向,全盘皆输。”

  说罢,萧弈拿起炭笔,在檀州的位置划了个圈,又道:“再者,官家不会轻易退兵,此番北伐倾尽中原数年国力,若无功而返,下次再举兵遥遥无期,眼下檀州虽失,可契丹轻骑从古北口来,带不了辎重,难长期作战。殿前司则精锐尚在,张永德、赵匡胤各部完好,天子尚能亲征,重整旗鼓,夺回檀州还有希望。”

  这种种理由,让萧弈觉得,幽州战局接下来只会越演越烈,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战机。

  若真如此,他直扑契丹主力侧翼,便将是决定胜败的最关键力量,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周行逢道:“王上高见,可末将还有一点担忧。云州就在奉圣州以北四百里,一旦我们东进妫州,而云州遣兵攻下奉圣州,则我军失了后路,被夹在妫水谷道之间,岂不危险?”

  “我欲予你两千轻骑,疾驰鸡鸣山,扼守洋河古道。”

  萧弈在地图上又圈了一处。

  “鸡鸣山处于桑干、洋河汇流之冲,扼云州驿道,屏奉圣州侧背,乃高勋来攻的必经之路,你可有把握将这道门看死了?”

  “末将遵命!”

  周行逢一抱拳,又道:“王上放心,高勋不过契丹之降臣、藩镇,必存保全实力之私心,待知末将不是他能啃下的硬骨头,他必崩碎一口牙走。”

  萧弈知周行逢有独当一面之能,北面交给周行逢是能够放心的。

  他则亲率主力继续东进。

  在此之前,把探马三线铺开。

  细猴率部东出,探查妫州、缙山一线,每日一报,哪怕只望见几缕尘土,也要回禀;胡凳巡查北线,沿桑干河上溯,专盯云州;萧远绕道奔赴居庸关,设法穿过战线,联络符彦卿,再把正面战场的虚实带回来。

  部署完毕,主力休整之后,拔营东进,直扑妫州。

  下一步战略目标是抢占康庄。

  康庄南北两山夹川,抢占此地,可控住峡口壕堑锁死妫水北岸的东西要道,之后再遣轻骑沿黑峪古道北探,延庆川辽营侧后的动静,便能全盘在握。

  冒着风雪东行五日,忽有一探马回奔,撞进中军。

  骑士滚鞍而落。

  “报!”

  “延庆川契丹主营已遣一万五千兵马回防妫州!观旗号,领兵者乃耶律屋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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