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满屯道:“有甚区别?攻蔚州不也是牵制虏寇?”
“我军悉聚屯于蔚州,则契丹只需命蔚州坚守,主力可来去自如,全力攻官军。”
“俺不懂,杨将军这话好生矛盾,睡王到底是全力攻河东,还是全力攻官军哩?”
“他想攻哪便攻哪,少了我们在关外的兵马牵制,契丹只要防蔚州这一点就够了。”
“必定是攻官军。”
萧弈很笃定,拿起一枚狼头兵棋,往居庸关上一摆,道:“契丹人最忌惮的是中原王朝崛起,故而,其主力必东进,这正是我军扩张地盘的最好时机。”
“可……”
杨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萧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此举利于河东,却不利于大局。
“好!”
傥进等人已大声叫好,道:“只顾替朝廷卖命,立了功劳反要被猜忌,还是拿下地盘才是实在!”
“就是!”
众人吵吵嚷嚷,末了,杨业也没再说什么。
商议既定,萧弈当即传命,召回关外所有兵马,统筹调度粮草、整肃军力,准备攻取蔚州。
信马四出,雁门、代州、忻州一线除了留下驻防兵力,其余兵马开始向灵丘集结。
此外,转运粮草,征调乡兵。
并派遣大量探马,三五骑一队,换了契丹装束,扮作契丹游哨、牧民、猎户、行商,打探蔚州以及契丹主力动向。
时至八月下旬,各路兵马、粮草齐聚,挥师北上,兵临蔚州城下,开始围城。
一万五千马步军精锐,乡兵、民夫合计两万,屯驻蔚州城外,日夜赶造攻城器械。
萧弈将大营扎在蔚州城南高地,背靠恒山余脉,面朝壶流河,分堵四座城门主攻南门,以偏师围东、西二门,北门直通熊耳山道,是契丹援兵最可能来的方向,令周行逢率精骑屯于西北方向十里外,背山地立寨,专司打援。
再遣哨骑四出,封堵各个小道,要求做到一只鸟也飞不进城去。
紧锣密鼓围城之际,有契丹使者自北面而来,求见萧弈。
“大辽南院王府掌书记赵延徽,拜见萧大王。”
赵延徽是个四旬汉人男子,一身胡服左衽,礼数却很周到,语气恭敬而无谄媚。
萧弈神色淡漠,道:“你等又来,有何说词?”
赵延徽道:“我主听闻萧大王为柴氏猜忌,不得已率军归镇河东,心中大为惋惜。”
“你从何处听闻我与陛下生隙?纯属妄言。”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赵延徽道:“听闻幽州现了古碑,‘赵王作天子’谶语传遍,柴氏以螟蛉养子而继中原,自是忌惮勋将。可惜萧大王立盖世奇功,反遭无端非议,此事,天下英雄皆为之愤慨。”
萧弈脸色却冷了下来,转头看向门外的守卫,道:“我以为此獠是来代蔚州投降才破例相见,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大王息怒。”
赵延徽忙道:“大辽天子素来爱惜英雄,愿重拾旧日之约,与萧王上结为兄弟,共治南北天下……”
“老调重弹,上一个前来游说的使者已死在我箭下,你今日来,不怕性命不保?”
“此一时,彼一时也。”赵延徽道:“此前大王忠心未凉,如今当看透了朝堂冷暖,当知祸福自有定数。大王天命所归,岂可再委于人下?”
这次,萧弈似乎有点被打动,沉吟片刻,道:“若耶律璟真有诚意,便将云州、蔚州、朔州、寰州割让于我,届时再谈。”
他是狮子大开口,看看契丹能否讨价还价。
然而,赵延徽径直摇头,笑道:“大辽天子愿册封萧大王为弟皇帝,已是极有诚意,山后诸州乃是大辽疆土,岂能轻易割让?大王只要与大辽歃血为盟便可据有中原,岂可因几座贫瘠州县而因小失大?”
想来也是,蔚州本就是契丹窥伺河东的要害门户,一旦舍弃,南下之路便就此断绝,非但大举进兵难以越过险峻,就连边境抄掠、奔袭机动也无机会。
是以契丹必然要死守山后诸州,以此扼住河东的北大门,时时施加压制。
至于所谓歃血会盟,不过是权宜之术,利害一变盟约便不足凭恃。
“既无诚意,不必再谈。”萧弈脸一冷,道:“真当我不会再斩来使?”
“各为其主,尽忠职守而已。”赵延徽躬身请罪,道:“还请萧大王饶命。”
“驱出去。”
“大王已见疑于柴氏,还请三思……”
“滚,待我攻下蔚州再谈不迟。”
赵延徽才被带走,很快,杨业大步进了帐中。
萧弈一见他,便知他要说什么。
果然。
“王上竟没有杀此獠。如今,朝廷使者、契丹使者竟是一样的待遇了。”
“我知杨兄在担心什么。”萧弈道:“你别急,静观其变便是。”
“可是……”
“我只能与杨兄说,我还是我,没有变。”
萧弈没有与杨业多谈什么,末了,道:“先攻蔚州。”
话虽如此,面对蔚州城池,河东军依旧爱惜兵力,没进行强攻,只是围城不断修筑工事,封堵道路,截断水源。
这些举措有用,见效却慢。
而天气却一天天冷下来,河东兵马尽数屯在蔚州城下,也完全失去了对契丹主力的牵制作用。
如果不是还有大量的探马乔装北上打探军情,萧弈几乎与耶律璟失去了交集。
围城日久,时序流转,天气日渐寒凉。
转眼间,九月快要过去。
九月二十八,清晨。
一觉醒来山川覆了厚霜,寒意刺骨。
眼见着随时可能天降大雪。
萧弈在营帐巡视,只见马鞍、刀枪上全是白花花一层霜,呼出气来凝成白雾。
虽有棉衣供应,营中伤寒者却已日渐增多了。
正处置这些军务,却有消息传来。
“王上,有探马从北边归来了。”
“带他入帐谈。
“是。”
很快,一个契丹人装束的兵士赶入大帐,脸冻得通红,跪地拜倒,开口吐出一串白气。
“启禀王上,末将不辱使命,打探到重要军情!”
“起来说。”
“是,北疆寒气骤至已然入冬。契丹主见王上悉发西线之师围蔚州,又探报中原北伐之师历数月鏖战,士马疲弊,不耐北地严寒。兼之幽州境内因谶言而流言四起,行营军心摇动,契丹人视此为天赐之机,加之眼下渤海援兵已悉数集结,契丹主欲乘机收复幽州,摧破北伐大军。”
“可知虏军具体部署?”
“观其尘烟,猜测契丹主或自将大军强攻居庸关,牵制官军正面,又遣轻骑由古北口道出,循燕山北麓东行,绕至官军身后,抄绝粮运,内外合势,冀图一战而定。”
萧弈倏然起身,走到地图前,眼中战意渐浓。
一场大戏演到如今,终于是骗过了耶律璟。
虚虚实实,人心叵测,他已分不清郭荣的信任、容忍是真是假,至少,大破契丹、收复燕云的千载良机摆在眼前了。
? 第543章 扫路
得知了北边的消息,萧弈登高北眺。
视线尽头望不到桑干河平川,被蔚州城挡住了。
围城一月有余,他甚至没组织起几次像样的强攻,蔚州城始终未下,横亘在通往决战战场的路途中。
忽然,一名校将疾奔到战台下方,双手捧着一只死鹰,脸上满是亢奋。
“报王上,卑职截获了契丹密信一封!”
“如何截获的?”
“末将奉命封堵蔚州城外小路,有几日不见契丹信马出城了,夜里总见有鸟从城里飞出来,末将留了心,营外埋伏,才听到扑棱声,当即便一箭射出,将这畜生射落!王上请看……”
那是一只血糊糊的海东青,脖颈处插着一枚铁镞箭。
萧弈伸手接过,鸟身尚有余温,爪子上系着一只拇指粗细的蜡管,束着牛皮绳。
他剖开蜡管,拿过帛书,随手把海东青抛了回去。
“烤了吃吧,再去掌书记处领赏。”
“嘿嘿,谢王上!”
展开帛书,通篇的契丹文字,萧弈却看得懂,先看落款,写的是“大辽忠顺军指挥使耶律佛留谨奏可汗陛下”。
目光再逐列扫过内容。
“臣佛留禀奏,萧贼领三万多人围蔚州月余,被臣几次击退,其部战力并不强,草原上把他吹嘘得像猛狼,其实是蒿草里的土狗。猜他是不敢出关,拿攻蔚州当作幌子,避免出雁门关与大辽主力交战,正像羔羊畏惧苍鹰。臣帐下兵马只有数千,可个个敢死战,足够把萧贼像野马一样套住,死死拴在蔚州城下,等可汗陛下杀败南人主力,再调转南下封堵萧贼出路,全歼其部。”
随信,还附了一张行军路线图,教耶律璟击败中原主力后如何偏师绕道唐河河谷,堵住萧弈的后路。
看罢,萧弈暗自失笑。
这样一封信,本该让它顺顺当当送到耶律璟手中,让耶律璟相信蔚州无忧,才不会防备侧翼。
不过,既然截获了,倒也并非全无用处。
当日升帐军议。
大帐中诸将齐聚,气氛一扫往日的沉闷,平添几分肃杀。
“都看看吧。”
萧弈端坐帅位,也不多话,命人将帛书递出,给诸将逐一传阅。
杨业看罢,眉头一皱,递给张满屯。
“给俺念念呗,俺又不识契丹字。”
“你是不识契丹字吗?”傥进嗤笑道:“你识几个大字?”
“就你话多,有本事你给俺念。”
“俺看它便头疼。”
“王上兴办讲武堂,早令将领识字,你俩休再聒噪。”
末了,张崇训接过帛书,低声念了。
念到一半,帐中便爆发出一阵怒骂。
“肏!”
“狗虏!”
“驴毬入的!”
“……”
粗口此起彼伏。
张满屯大步出列,高声嚷道:“甚狗屁耶律佛留,哪来的无名鼠辈,俺从前听都没听过,也敢如此小觑王上,若不将这鸟厮挫骨扬灰了,俺这口气万万咽不下去。”
“你竟还懂‘挫骨扬灰’这成语,不过,话却是不糙。”傥进道:“俺愿率先攻城,破城诛虏!”
周行逢道:“王上爱惜将士性命,不愿让我等以血肉强攻。但这契丹狗不知好歹,夜郎自大,是可忍,孰不可忍,末将请强攻蔚州,一举夺城!”
一时间,满帐喧嚣。
萧弈颔首,道:“既然军心可用,即刻全军强攻蔚州。”
此前的月余时间,他虽留了手,故意按兵不动,攻城的准备却已做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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