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要下雨了。”
天色忽地暗了下来。
那团如墨般的乌云翻涌过山脊,遮蔽了半边天空。
紧接着,雷声在山谷中隆隆作响。
“当。”
一滴豌豆大的雨点打在杨业头盔上,像是箭矢坠落。
萧弈甚至能看到雨点碎裂成好几滴,溅了过来。
下一刻,大雨倾盆。
这雨不是寻常的大,他仰头,感觉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天地间尽是叮叮当当的响声。
狂风裹着雨幕横扫,让人睁不开眼,方才还是酷暑炎炎,转瞬冷得让人发抖。
“娘的!”
骂娘声此起彼伏。
山谷上,雨水裹着黄泥冲入河道,河水从清澈变成浑浊的土黄色,水位肉眼可见地上涨。
还有碎石被风雨推下山崖,打在将士身上。
一名士卒抬头,被砸断了鼻梁,鲜血瞬间被雨水洗刷。
“操!”
“没事……将军,俺没事!”
“继续行军!”
萧弈浑身湿透,睁眼看路却都费劲。
但他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火药。
“王上!”
胡凳也策马赶到他身边,竭力大喊,道:“王上,雨太大了,再泡下去,雨水会透进油布,打湿火药!”
“保护住火药!”
“前方有个山洞!得把火药搬进洞里,等雨停了再走!”
“搬!”
萧弈率人赶向驮队,率众扛着油布袋,将火药搬进岩缝间的小山洞。
洞很小,也只勉强放得了六百斤火药,士卒们还站在外面淋雨,挡着洞口。
大概检查了一番,有些油布已经湿透,具体损失了多少却还不确定,此时也不敢全拆开检查。
向导则赶到萧弈身旁,提醒道:“王上!这雨怕是一两个时辰停不了,若不能天黑前出山谷,夜里更难行军了!”
“末将留下!”胡凳道,“末将带着一百驮队守着火药,等雨一停,即刻追赶,王上可率大军先走!”
“你能追上?!”
“末将立军令状!”胡凳喊道:“要是不能把火药及时送到居庸关下,王上斩了我的狗头!”
雨大得隔着两步都看不到人脸,喊话时喝水都喝饱了。
“留三百匹有体力的骏马,其余人,继续赶路!”
“走!”
回头看去,雨幕中,一百兵士守着洞口,像是一整块岩石。
河东军继续东进。
瓢泼大雨竟是足足下了两个时辰。
等到雨停,天色已经擦黑,所幸大军已出了山谷,能在夜月平原继续赶路。
萧弈心里却蒙上了一团乌云,担心胡凳不能带着火药及时赶到。
七月十九日,清晨。
探马回报,距居庸关北口已只剩一百里,妫水河横在前方。
“王上,我等在下游找到浅滩,可以涉水渡河。”
“后方有消息吗?”
“还没有。”
“渡河。”
“遵命……传令,渡河!快,今夜务必赶到居庸关,快!”
萧弈看着浑浊湍急的河水,开始在脑海中规划,在没有王灵芝以及火药的情况下奇袭居庸关北口的方案。
糟糕的是,他们甚至没带云梯。
仅能靠绳索和腰刀在夜间攀爬天堑般的城墙。
时间一点点过去,萧弈翻身下马,涉水。
夏天的河水依旧冰冷。
忽然,他若有所觉。
他返身回去,踩着水冲到岸边,顾不得脏,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河边的泥地里。
果然,是马蹄声。
沉闷、急促、散乱。
不是整队骑兵的节奏,透着长途疾驰后的疲惫。
是胡凳?还是耶律屋质追来了?
“准备!迎敌!”
萧弈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一炷香后,河谷的转角处出现了身影。
是胡凳。
胡凳的骑术在军中是顶尖的,可这一次,在马背上竟也是东倒西歪。
一百人的驮队,赶到的却只有七十余骑。
“咴!”
胡凳策马奔至近前,猛地一勒缰绳。
骏马已奔至极限,在勒住的瞬间前腿一弯,倒在河滩上,口吐白沫,胡凳顺势滚鞍下马。
萧弈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张本就很丑的脸被刮掉了一大片皮肉,伤口还沾着泥污、木屑、碎石,他左臂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弯曲,却还是艰难地举起手。
“王上!”
“还有人呢?”
“或摔伤了,或是累坏了,末将让他们留下了。但六百斤火药,全都带来了!”
胡凳说话时牵动脸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两口气,眼神却有笑意。
“末将不辱使命,嘿,只盼收复燕云,也有末将一份功劳!”
“好!”
没有更多时间给萧弈多说什么,他还在抢时间。
他大声赞了一个字,立即转身涉进河里。
“渡河!入夜之前,赶到居庸关下!”
? 第536章 抢关
七月十九,午后,未正。
妫水河谷将尽,山势收束,由陡峭舒展为缓坡。
视野豁然开阔,延庆平川芳草连天,一望无际。
“吁!”
萧弈骤然勒住疾驰的骏马,下令道:“全军就地歇整!”
杨业赶到他身侧,问道:“时间紧促,王上为何此时停止。”
“等探马回来。”萧弈道:“若耶律璟已经到了居庸关,你我继续东进还有何意义?”
杨业默然。
这一路急行军,他们已尽了全力,若能抢在契丹主力前赶到自然是好;若不能,事已成定局,也只能退回去。
白跑一趟固然遗憾,可兵家无情,这“无情”指的是没有情绪,不能让遗憾左右判断。
“若最终没能赶到,我等也问心无愧了。”
不过,萧弈终究还是安慰了杨业一句。
杨业点点头,闷声应了,眯着眼角,看向远处,喃喃道:“探马怎还不回来。”
这种时候,连呼吸间的等待都让人焦急。
终于,约摸一刻钟之后,北面有数骑狂奔而来。
马蹄踏在碎石上溅起火星。
“报!”
为首的探骑冲过队列,到萧弈面前才猛地收住。
骏马的毛色被汗水浸成深色,四蹄打着颤,骑手翻身落马,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你末初便该到,比约定时间迟了半个时辰。”
“末将该死!”
“先报军情。”
“启禀王上,契丹主大军……”
那兵士尚没来得及喘匀气,因太激动,被口水呛得差点背过气去。
“慢慢说。”
“是,末将与弟兄们在妫州以东、鸡鸣山一带侦察,亲眼望见契丹前军!先锋约五千骑,打着皮室军黑旗,已过妫州,前哨游骑距缙山县不过二十里。”
萧弈心中一沉。
缙山距居庸关北口只有四十里,换言之,敌方前哨不过六十里即可抵达。
而他才出妫水河谷,若要绕过妫州赶到北口则还有八十余里。
“娘的。”
他难得啐骂了一句,道:“睡王来得倒快,想必是得了屋质老儿的信报。”
接着,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若冷静判断,此时该转回了,接下来是袭扰山后诸州,还是继续蚕食朔州,都是更稳当的抉择。
对郭荣也是仁至义尽,足以交代了。
杨业则是问道:“前哨在缙山,那主力呢?睡王在何处?”
“小人在鸡鸣山顶登高望去,契丹主力自妫州城以东绵延不绝,旌旗遮天,少说也有三万众。睡王的白毛大纛在中军,距妫州约十余里,缓缓东进。按他们的行军速度,推算先锋明日辰时可抵北口外,主力约午时可到。”
闻言,杨业转过头向萧弈道:“还有机会,我们全力行军,今夜之前若能拿下居庸关北口,犹可隔绝契丹主力。”
“机会有,却太渺茫了。”萧弈道:“我们几乎不能在契丹前哨游骑入居庸关前赶到。”
“但我们能捉住敌前哨入关、睡王主力抵达之间的缝隙,拿下居庸关。”杨业道:“无非是关城中多了数百骑兵,每个多挥一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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