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37章

  萧弈喃喃着,既是安抚阎晋卿,也是在思忖着形势。

  他与符彦卿反目、交恶是真,可同时这也是诸方乐见之局。

  末了,他缓缓自语道:“若我所料不差,用不了多久,朝廷会遣使者前来,商议北伐的调度安排了。”

  话音方落,檐外一阵急风吹得铜铃作响,殿阙外,一道身影急促趋步而来。

? 第530章 约定北伐

  天光薄淡,透过雕花槅扇,斜斜落入景福殿。

  急促的脚步惊起尘埃,在光中浮动。

  “启禀王上,汴梁朝廷使节已过天井关,后日便可抵太原。随行仅十余从人,战马不足五十,车驾三辆,并无禁军兵马随行。”

  “来使何人?”

  “枢密使王朴。”

  萧弈点点头,不出所料。

  殿中,阎晋卿有些诧异,问道:“他竟亲自前来?名义为何?”

  “对外明诏,乃是安抚边镇、采办军器,例行巡边差事。”“传命下去,安顿于城内驿馆,不可缺礼。”

  “是。此外,还有一事。”

  “说吧。”

  “有驿使报,王朴自汴口一路北上,路途大半时日皆卧于车中。途经镇州之时,曾就地延请医官诊治,据随行下人私传,其病势沉重,形神俱疲。”

  “知道了,去吧。”

  阎晋卿问道:“王上,王朴岂有抱病离京的道理,莫非是装病?”

  萧弈摇了摇头,没回答。

  他心知王朴没有装病来见的必要,毅然前来,当是放心不下他。

  “多造些冬袄、军械,这应该是我们最大的一笔买卖了。”

  “是。”

  三日后,依旧是景福殿。

  天光依旧薄淡,透着几分病态。

  王朴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形神俱疲”,他明显拾掇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板挺得笔直。

  身居高位、欲匡扶天下的昂扬气还在。

  可萧弈目光仔细看去,能看到他两鬓添了白发,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官袍穿在身上有些空空荡荡。

  怎么说呢?虽精神矍铄、目光如炬,却像燃尽之前的最后一截烛芯。

  “见过王上。”

  “文伯兄莫多礼了,你我私交甚笃,随意些吧,坐。”

  萧弈起身,绕过桌案,以私谊相待。

  他隐约觉得,两人这辈子再相见的机会不多了。

  他们在侧殿的屏风后坐下,宫人递来茶水。

  “文伯兄有些憔悴,是车马劳顿,还是公务辛劳?”

  “自年初,陛下命我总领北伐漕运诸事。汴河、五丈河、蔡河、济水,四路同时动工,征发丁夫十余万,粮草、船只、兵甲、帐篷,桩桩件件都要过我的眼。”

  说着,王朴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半年间,睡了个整觉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啊。”

  一句话算是直入正题了。

  萧弈没忘记关注中原,自是知晓漕运疏通的进展。

  “永济渠已疏浚至乾宁军?”

  “是,汴口斗门今夏也完工了,汴水入御河,千石漕船可自开封直抵益津关。陛下之意,来年四月,亲征契丹,收复燕云!”

  话到这里,王朴语透振奋。

  萧弈则淡淡道:“比预料中晚了一点啊,我若听文伯兄此前的建议,还得明年才能克复太原。”

  王朴苦笑,不得不赞道:“萧郎确实是出人意表、战功显赫,佩服。”

  “运气而已。”

  “近来,萧郎的风评却不甚好,都传言你灭伪汉、据太原后跋扈自雄,强抢官宦之女。”

  “人不风流枉少年嘛。”

  “朝臣诘难,陛下亦是这般替你开脱。”王朴道:“陛下御言‘萧弈年少,还能没几分意气用事吗?’”

  这便是朝廷与河东之间微妙的平衡了。

  萧弈以得罪符彦卿的方式,告诉郭荣,他暂时没有想联结蕃镇、扩张势力的打算,大周可以放心北伐。

  可此番王朴抱病前来,表示朝廷还有更深的一层顾虑。

  面对安抚、试探,他只是故作志得意满地淡淡一笑,道:“文伯兄见笑,我确实是太顺了。”

  王朴继续直入正题,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在地上展开。

  那是一张大地图,比上次在汾州所见的更详尽。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驻军部署,密密麻麻标注得一清二楚。

  “届时,陛下亲率大军走沧州水道,水陆并进,直取瀛、莫二州,破三关,兵临幽州,此为东路。”

  “还有西路?”

  “不错。”

  王朴的手指向西移动,声音沉稳,道:“西路,陛下希望你自太原出兵,出雁门,北上云朔,牵制契丹山后兵力,使其无法东援幽州。”

  萧弈听着,眼中闪过波澜,须臾,故意掩饰了。

  他观察着王朴,感受到王朴的凝重,看来是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说服他。

  于是,他故意摇了摇头,道:“我以为文伯兄是来采买军械的。”

  “自然也是需河东供军。”

  王朴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道:“三司已核算过,所需夹棉战袍、棉、棉甲及各兵器,为天雄军的两倍。”

  萧弈带着些玩笑的口吻,道:“我不与李谷做生意。”

  王朴配合地笑了笑,语气转为严肃。

  “国朝制度,甲仗皆由作坊院、弓弩院统一造作,地方不得私铸,萧郎在河东开铁冶、招匠户、造甲械,若这些军械不是供朝廷北伐,恐怕就成了……咳咳……朝廷之患。”

  他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捂住嘴,自然地把帕子拢入袖中。

  “不过,萧郎放心,我来了,出价定比李谷高些。”

  “莫与李谷比,就依符彦卿的价?”

  “不行,且我也没有如花似玉的女儿。”王朴道:“你也要体谅朝廷,国库不充裕啊,这些年西征、南征、开漕,哪样不要钱?官家北伐,十万大军的开拔,一文钱都掰成两半花。朝廷作价,按魏王给的七成。”

  “七成?连本都不够。”

  “不与萧郎算这等细账,我算的是十万大军能不能在四月整备完成的账,能否收复燕云、利于家国百年大业的账。”

  “文伯兄这是以大义绑架我啊。”萧弈道:“这样吧,我带文伯兄去一个地方。”

  萧弈起身,走到殿门处。

  抬头看去,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将太原的天空织成了雨帘。

  出了晋阳宫,听闻要雨天出行,王朴的随从大惊失色。

  “枢密身体欠安,不可淋雨……”

  “没那么矫情。”

  王朴抬手叱止了随从。

  萧弈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萧郎忘了当年你我冒风雪出使契丹之事了?”

  “三四年间,你老了不少。”

  “还硬朗着。”

  马蹄溅起雨水,踏进军造署外的街巷。

  路面坑洼,街边屋舍低矮破旧,土墙角落长满湿苔。

  两旁食铺皆是土坯草棚,支着黑黝黝的粗铁锅,灶烟混着雨雾沉沉浮浮。

  铺内百姓衣衫打满补丁,默默揉面、烧火、熬粗粥,等军署匠人下工,换几文微薄工钱糊口。

  “文伯兄看见那位独臂汉子了吗?为了多挣钱,守着铁火硬熬了好几夜,站着睡着了,右手被铁水烫烂,筋骨焦毁,愣是废了一臂。领了抚恤犹守着军造署开食铺,因没有别的营生。”

  说罢,萧弈又指向另一个棚内。

  有妇人正躬身劳作,忙碌不停,四五个瘦小孩童围着她帮忙。

  “河东多的是这样的遗孤,他们的父母、丈夫或殒命战场、或死于无穷的劳役。那妇人白日在食铺帮工换粗粮,夜里点灯织麻布,十指磨裂、血水浸布,就为养活邻居这几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救济院暂时收治不起,只能允他们做些活计。”

  往前没两步,巷口石阶上,坐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妪,佝偻着身子,枯瘦的手轻轻拍着膝头幼孙。

  “她丈夫上个月没了。棉坊仓房失了火,老汉带人把几乎所有的棉袄抢了出来,人却埋在了瓦砾里,她也不闹,说军造署能给抚恤,是天下最好的去处,盼着儿孙也在这做事,闲了就坐在这儿,担心仓库万一再起了火。”

  “今日是雨天,起不了火,她守的是什么?”

  “守的是,不再贫穷的希望。”

  王朴一愣。

  “唐末至今,从太原起兵建立了四个朝代,每一个都是拿河东男儿的命填的,男子皆征为兵,田地里只剩老弱妇孺。我灭伪汉,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户口逃的只剩三成,水利废了,田荒了,连军中的老兵也吃不饱饭。”

  说着,萧弈翻身下马,迈步进了军造署,径直到了侧院的一间厢房,里面摆着的是许许多多的牌位。

  王朴跟进来,咳了咳。

  雨从屋檐上滴下来,在他们身后织成一道帘,隔绝了外头街巷,也隔绝了朝野浮华。

  正中央一张旧木香案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木制牌位。

  新旧灵位层层叠叠。

  “这月又死了两人,开凿山道运矿,秋雨冲松崖壁,落石崩塌,两人当场殒命。”

  萧弈道:“河东地势是真险,山陡,路窄,那些远看像土一样的垂直山壁其实全是硬邦邦的石头,落一块下来便要人命。此方百姓,一半与乱世兵戈争命,一半与穷山恶水争活。”

  王朴叹了一口气,道:“萧郎之意?”

  “供军可以,可造出来的东西是我们拿命换的。朝廷要压价三成,这三成是河东的生计,一文不让。”

  “朝廷真拿不出这么多钱。”

  “好。”萧弈顿了顿,道:“我不要钱。”

  王朴微微一怔,嘴角浮起苦笑。

  看来,他也知道不要钱的东西更贵。

  萧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单子,递了过去,道:“以物折钱吧,河东物产不丰,米、谷、牛、绢、茶、盐、丝……我们什么都要。具体的,文伯兄与阎晋卿谈吧。”

  “那北伐战事?”

  “先让河东百姓过上像人的日子再谈。”

  说罢,他递过单子,拿起三炷香,点燃,插在香案上。

  透过袅袅烟雾,他看到的是灵位上一个个名字。

  今日来,不是为了打动王朴,而是当着这些死去的普通人的面,告诉他们,他们的家乡将要开始不再受穷了。

  锦绣太原的承诺,他记得。

  ……

  转眼,半个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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