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19章

“咚!咚!咚!”

鼓声擂动。

沙陀重骑收紧楔形大阵,马蹄狠狠踏上冻土。

蹄声汇作雷鸣,震天动地,迎着萧弈军阵汹涌扑来。

像是冰封的河道骤然崩裂,无可阻挡。

“结阵!”

萧弈沉声下令,麾下士卒们迅速收拢阵型。

巨盾层层叠叠构筑起竖墙,长槊自缝隙探出,如林密布。

一百步、五十步……

“轰!”

又是轰然巨响。

率先冲锋的沙陀骑锋踏入陷阱,一连串的火药接连爆炸,烈焰带着铁片四散飞溅。

敌军前排战马受惊,人立而起,疯狂嘶鸣,乱冲。

后续铁骑惯性已成,如山洪奔涌根本无法勒马,依旧顶着烈焰,狠狠撞上盾墙。

“稳住!”

将士的呐喊瞬间被金铁交鸣、人马嘶吼彻底吞没。

己方士卒身形不如沙陀力士魁梧,唯一的优势是久经操练、令行禁止。

他们肩背相抵,脚掌死死抠住结冰地面,依靠严密阵形硬扛重骑冲撞。

“嘭!”

猛烈撞击,盾墙震颤。

不少盾牌被撞碎,前排士卒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然而,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不少兵士被战马撞飞,重重摔落在冰原之上,痛苦地浑身抽搐,却只有压抑的闷哼,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发出嚎叫,以免扰乱同袍心神。

后方的同袍迅速将伤员抬下去抢救,默默填补阵型。

这种沉默,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不断刺向敌兵的心里。

之后是一波又一波的重骑轮番驰突。

如同狂浪反复拍打堤岸,堤岸却岿然不动。

萧弈始终驻马于大纛之下,挺拔的身形如同一面更招摇的旗帜。

他任由一波波敌兵向他冲锋,也看清了他们的绝望。

沙陀骑兵们原本笃定只需一轮冲锋便可碾碎眼前孱弱的南军,然而,几波负重冲撞,孱弱的南军却还屹立在那里,让人怀疑也许这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军队。

怀疑产生恐惧。

恐惧开始在强壮的沙陀骑兵中蔓延。

萧弈察觉到伪汉士卒的战意悄然动摇了。

“沙陀的勇士们!”

张元徽目眦欲裂,催马向前,亲自压阵,大喝道:“今夜死战,进则生、退则死,破敌阵,太原可安,河东可存!杀!”

有铁骑再度狠狠杀来。

然而,这一次,已有部分人驻足不前,勒缰徘徊。

萧弈知敌军心生怯意,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沉声下令。

“全军突击!”

“杀!杀!”

盾墙动了。

步卒向前压,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阵列。

同时,两翼骑兵向外展开,迂回包抄,马步军向着疲敝的敌军主力发起了总攻。

“杀!”

一声嘶哑而高亢的喊杀划破天际。

萧弈目光看去,见到郑栓策马狂奔在最前方。

至此,胜负只在勇、怯之间。

沙陀骑兵倚仗的是重甲之利、雷霆一击,可反复冲阵,重甲也压得人马精力耗尽;汾阳军却军纪森严、韧性极强,顶住了最强攻势后,攻守态势互换。

一边是马力枯竭、胆气崩碎、进退两难的疲弊之众;一边是蓄势已久、战意滔天、令行禁止的严整之师。

长枪如雪片穿刺,专挑马腹与盔甲缝隙处。

沙陀骑兵方才还威慑战场的楔形锥阵,弱点暴露,重骑掉头迟缓,转向笨拙,从摧山裂石的强军,终于沦为待宰的困兽。

更致命的是,汾原谷地赶来的六千伏兵被米擒乞力所率的铁鹞军拦在外围,到现在还没抵达战场。

可谓是咫尺难援。

张元徽最大的一招后手断了。

大雪飘在血泊中,遍地都是沙陀强兵的尸体。

终于。

一声尖锐的鸣金声划过。

张元徽果断下了决心,收拢残兵向后撤退,意图依托外围援军稳住阵线,徐徐退回太原。

“莫令敌将脱身!”

萧弈知道,一旦让张元徽撤至太原城下,再难寻找灭敌的良机。

“传令细猴、胡凳、米擒乞力,封堵敌军退路!”

“是!”

“随我追击!”

中军立刻衔尾追击。

一队队骑兵迂回斜插,以血肉之躯封堵伪汉主力退路。

沙陀精骑护着张元徽的大纛,发狂般地冲撞,一次次冲开防线。

忽然,前方响起一声怒吼。

“张贼休走!”

是郑栓领着十数骑策马疾驰而来,抢先绕至张元徽侧前方堵截。

他们手中却没有兵器,各自攥着一枚陶壳火弹,点燃引信,边驰骋边奋力朝张元徽所在处掷出,只是被沙陀骑兵们拦着,始终掷不到敌阵中央。

忽然,有人义无反顾地撞进阵中。

“来!全给我点燃!”

“轰轰轰轰……”

接连数声轰然爆响,烈焰腾起,大片视野被雪雾吞噬。

一阵人仰马翻。

萧弈眼见张元徽鲜亮的盔甲轰然坠倒,郑栓与那十数骑也被掀翻在地。

他策马赶上前,在遍地哀嚎的敌兵中见到了郑栓。

郑栓倒卧血泊之中,被敌骑撞断了一条腿,身躯不断地抽搐。

“传军大夫抢救。”

“是。”

萧弈看了一眼张元徽大旗所在的方位,不急不慌地翻身下马,蹲在郑栓身侧,道:“你撑住,我让吴大夫来救你了,他是神医,从没有失手过。”

其实,混战之中,谁知道找来的会是哪个军大夫。

郑栓却被这句话激得精神一振,喃喃道:“吴大夫……救救我阿娘……”

“等你领了罚,自去看你阿娘。”

“好……俺还立了功……归统领……”

这话有些傻气。

可打赢这一仗,击败那些强悍的沙陀兵,靠的多是这样质朴的汉子。

萧弈点点头,翻身上马。

此时,诸将士已团团围住了张元徽。

火光中,只见张元徽已被爆炸的冲击掀落马下,头盔也被炸掉了,甚至脑袋也破了半边,却没有死,满脸的血污,如同地狱中爬出来的,犹艰难撑起身躯,持槊乱战。

“勇士们!随我死战突围!援军马上就到了!”

“今夜陷入包围的是萧弈小儿,大辽强兵就在我们身后!”

“噗。”

一柄长枪刺进张元徽盔甲的缝隙。

他左手捉住枪杆,径直折断。

之后,横槊当胸,残躯挺立,直面四周如林甲兵,毫无半分退意,威风凛凛。

“来!萧弈小儿!再与我一战,来啊!”

萧弈知道,那日张元徽与他交手一回合就败退,传出去成了笑柄,让张元徽耿耿于怀。

可再战一场也毫无意义。

今夜,张元徽已经败了。

“萧弈!”

张元徽不甘,挺槊冲杀过来。

重伤之下,他的冲锋依旧悍烈,长槊横扫,逼得近身数名周军士卒连连后退。

奈何气力渐渐透支,没等他冲到萧弈面前,手臂脱力,丈二长的槊一滞。

“嘭。”

张元徽身后,一杆大旗轰然倒砸。

“张贼,降不降?!”

“老夫少小从戎,大小百战,何曾惧过?降过?杀啊!杀!杀……”

“噗噗噗噗。”

数柄长矛同时攒刺,刺入张元徽的脖颈。

热血滚烫而出,瞬间浸透了他满身征袍。

那双眼睛犹瞪得圆圆的,身躯也没有倒下,可这个屹立河东的北汉柱石已经战死在阳曲川的雪原中了。

“报!”

染血的首级被高高擎起,兴奋的报捷声穿透战场。

“启禀大王,大捷!阵斩北汉主将张元徽,枭首在此!”

“万胜!万胜!”

“太原王万胜!太原王万胜!”

“……”

这一战,张元徽一部主力溃败,萧弈这边却也伤亡惨重,而北兵各部援军却还在疯狂地赶来。

雪还没停,风依旧在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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