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节帅想知道?”
“敢请赐教。”
“我也不知道呢。”
符金环微微一扬下巴,显得有些骄傲,轻轻哼了一声,道:“小女子浅薄,只盼所嫁之人不输萧节帅太多,便已知足。”
这话,似乎是有些生气了。
她说完,莲足一跺,转身便跑掉了。
萧弈独留在那儿,微微苦笑。
他想了想,招过身边的亲随,问道:“开封进奏院可有新的消息到了?”
“回王上,暂时还没有。”
“派人去开封,替我查一件事。”
“是。”
只过了数日,萧弈便得知了他想知道的消息。
略一思忖,他抽了个空去见郭信。
郭信新置的宅院在城郊汾州的支流边,依傍着小溪与竹林,风景颇佳。
推开院门,便见满院的制酒器具,郭信带回来的南唐女婢正在踩曲……
“你别看。”
郭信一把拉着萧弈到了偏厅,笑吟吟道:“如何?知我酿酒的乐趣了?”
“别拿给我喝就行。”
“哈?你这大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是哪阵风把你刮来了?”
“符三娘在吗?”
“昨夜娃闹了一夜,她才睡下,你有事与我说也一样。”郭信道:“自从她生了女儿而张氏生了儿子,她便不太开心,可要我说,这是我们的福气,她就是功利心太重。”
“你倒是通透自在。”
“说吧,什么事?”
“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符昭信过几日会到汾州。”
“与我何干?这位‘大舅哥’势利得很。”
“我听闻,符家想让二娘嫁入宫中为后。”
“不奇怪。”郭信道,“毕竟符家与我联姻没达到目的嘛。”
“我观你阿兄薄寿,不是良配,符二娘若嫁过去,往后万一孤儿寡母让人欺负,你可让符三娘劝一劝。”
“咦,怪了,你不亲自说,也不让符大娘子去说。何苦让我浑家当这坏人?三娘如今在家中说话可不作数。”
“有些话,与你说,你更懂些。”
“哈哈。”
郭信道:“懂,都是男人,有甚不懂的?你还是那花花肠子,心中更想娶五娘,却又馋符二娘,想让她给你当侧室。可你也知道,她凭甚给你作小而不嫁阿兄续弦呢,因此话堵在嗓子里,只好找我倒苦水。你还知道,既然你不娶,等阿兄要娶了又跑出来阻止,就会显得……直说吧,就显得很贱。”
这简直是浑话,但凡是个正经人都不能说出来。
“多贱啊,当然不能与旁人说,只能来找我。”
可萧弈听了,心中反而生出一丝畅快。
就像是正儿八经的日子过得久了,每天都在做对的事、行大道,生怕犯一丝的错而牵扯甚广,被肩上的担子压得没了脾气,无聊得像个典范,有时,他也想离经叛道,卸掉满身的络头鞍桥,如野马一般奔跑。
“你先别反驳我啊。”郭信道,“只说,你是不是不想让这事成?我不听别的,是,或不是?”
萧弈稍稍自嘲一笑,顺着肺腑之气,吐出一个字。
“是。”
第505章 借口
汾州节府,平政堂。
吕小二趋步入内,行礼道:“王上,已打探清楚了,符昭信这一趟来,随从其实并不是家中亲随,很多都是朝中官吏,这是名册。”
如今察事都已改为察事司,规制高了一层,吕小二也愈显沉稳干练,颇具深沉气场,对答得体,只在私下里偶尔还会蹦出几句土话出卖他原本低微的出身。
萧弈接过名录,入目便看到一个名为“曹翰”的供奉官的履历。
“这人不简单。”吕小二察言观色,在旁低声汇报,道:“曹翰是个邺都小吏出身,名声大但傲气盛,先帝镇守邺都后认为他是个奇才,让他隶属郭荣,广顺四年初,郭荣打完契丹,领兵南归途中巡查河北汛情,让曹翰押着一千契丹俘虏先回澶州,曹翰路过黎阳,遇到大雨,擅自将千余契丹尽数斩杀。”
“为何?”
“事后郭荣很不高兴,欲杀曹翰,他答‘贼因穷途末路而归降,非诚心折服,今大雨阻路不知几时,所得器甲尽在黎阳,苟为所劫,必起大祸’,郭荣因此饶他性命。”
“此人果决狠辣,倒可见端倪。”
“去年郭荣入京任开封府尹,留曹翰在澶州,他不等召见,自行到开封,暗劝郭荣‘主上不豫,王为冢嗣,不侍医药而决事于外廷,失天下望’,郭荣马上入宫侍疾,把开封府事托付给曹翰。”
萧弈道:“既是暗劝,你如何得知的?”
“朝中的户部侍郎王著嗜酒,醉后好说梦话,我们的情报多是从王著府中探知,当时王著便在场。”
“知道了。”
吕小二却不走,犹站在那儿。
萧弈抬起头问道:“怎么?”
“小人以为,朝廷派来的人好对付。符昭信来接走符家娘子之事反而难办,等人到了,王上如何拒绝都不妥当。”
说着,吕小二脸上浮起个贱兮兮的表情,道:“是否小人使些绊子,把符昭信给挡在汾州境外?”
“自作聪明,你什么都不必做,盯着即可。”
吕小二虽不解,还是抱拳应道:“是……”
数日后,符昭信一行人到了,随行的牙兵、书吏、奴婢加起来有百余人,队伍浩浩荡荡。
萧弈出面接风了一次,因符昭信口口声声前来只是办私事,他便任由对方在汾州城中安顿、歇养一阵子。
除此之外,他没再多管此事。
毕竟是符家的决定,他也没什么办法。
还是郭信没忍住,先找到他。
“你怎么还坐得住?”
“我为何坐不住?”
“符二娘子要不了几日便要启程往开封,嫁与我长兄了。”
萧弈淡淡道:“我能如何呢?”
“也不知我为何要替你操这闲心,就当是我傻吧。”郭信道:“你若是顾忌名声,不敢对符昭信下手,我可出面将他打回去,既出口恶气,也免得他把你垂涎欲滴的符二娘子给带走了。”
“符昭信带了大几十个精锐牙兵,你打得过?”
郭信讪讪道:“自然需你派一些人手给我,我主要是出面扛事。”
“你扛我扛,有何区别?不做这种傻事。”萧弈道:“我与你阿兄若要撕破脸,方式有千千万,得罪符彦卿是最笨的一种。”
“唉。”
郭信也不知想到了甚,无缘无故叹息一声,道:“那你自己看着办,莫等丢了佳人,再来找我哭诉。”
话音方落,堂外有门房赶来,禀报道:“郎君,夏州有客求见,是位貌美的小娘子,当是郎君嘱咐过的李小娘子。”
“迎入内堂吧。”
“是。因诸位娘子交代过,是否告诉府中诸位娘子?”
“嗯。”
郭信在旁听了,以鄙夷的目光瞥来,摇了摇头,道:“怪不得一点也不急,你我终究还是不一样的……走了。”
萧弈送了郭信,并不再谈符金环一事。
他转头便去见了李银瓶。
到了内庭,恰见李银瓶脚步轻盈小跑起来,裙摆飞扬。
彼此相见,琥珀色的眼眸更亮,泛起欢欣之意,她热情地赶到萧弈面前,俏脸上漾着重别之后终于再见到心上人的绵绵情意。
“你终于派人来接我了。”
“在路上洗漱过了?这般好看。”
“嗯,猜你府中多美人,怕被艳压了。”
李银瓶大大方方地说了她的心思,异域风情的脸颊上带着几分自信。
可当步入内厅,她目光一扫,却是脚步迟疑下来,轻轻挣开被萧弈拉着的手,搓了搓手指。
听得她来,李昭宁、安元贞、张婉都已过来迎接,今日符金玉也借口与李昭宁谈论道法,在府中探望。
“银瓶来了,听闻郎君在夏州多蒙你照料,往后是一家人,务必要好好相处。”
“见过几位姐姐。”
李银瓶说着,却是一扫此前落落大方的姿态,垂下眉眼,显出几分羞赧及怯意。
当日众人寒暄,她也没甚言语,只在最后才低声说了一句。
“诸位姐姐……好生美貌啊。”
饭后,萧弈与符金玉下了一会儿棋。
符金玉指尖拈棋,仙风道骨,道:“怪不得你不愿轻易娶二娘,原来是走到哪儿都不缺如花美眷。”
“自夸吗?”
“休要插科打诨,我阿兄这次带走二娘,她便真要嫁入宫城了。”
“我若强留,岂不得罪你阿爷?”
“只有一个办法,你向阿爷提亲。”
萧弈摩挲着指尖的棋子,心中暗想,符金玉只说符金环有怪癖,可看她这般撮合两人的态度,她未必没有怪癖。
“想什么呢?”
“没什么。”
“那你输了。”
符金玉放下最后一枚棋子,目含嗔意地瞪了萧弈一眼,道:“走了,不耽误你小别胜新婚。”
萧弈看着她飘然而去的背影,心中隐隐觉得,她似乎笃定他不会放符二娘走。
“吱呀。”
正想着,屋门被轻轻推开。
李银瓶沐浴过后,换了一身中原仕女装扮,褪掉了窄袖胡袍与小蛮靴,换了长裙与绣花鞋,羞答答地走了进来。
两人对视,她眼神躲闪开,走到他面前。
萧弈摊开手,李银瓶顺势依偎进他怀中。
亲昵了一会儿,她神色方才舒展开,自在了些许。
“怎么,到了河东就转了性子?还是我认识的李银瓶吗?”
“我原本盘算了许多事呢。”
“不急,慢慢说。”
“自从阿爷续弦了韩氏,有些事就不再理会我的意见,你在两淮时需要声援,他便优柔寡断。我心中遂打定了主意,往后定不让阿爷把党项基业交到他与韩氏的儿子手里,如果我阿弟庸碌不争,我想……想和你生个孩子,接管了定难军。”
萧弈闻言失笑。
“如此看来,银瓶虽小,志向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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