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连来的是谁都不知晓便敢相拦,岂能不败?好教你知晓,统兵来的乃我家萧太尉!”
清点战场,萧弈主力休整半日,继续沿淝河行军。
而一战之后,刘仁赡收紧寿州四门,再次坚壁清野,不再分兵夺取渡口隘口,转入孤城防御态势。
次日,寿州城下。
远处八公山连绵,近处淝水绕城,周军大营在河畔铺展开来,旗帜招展。
自李重进来信,萧弈从夏州出发,一路辗转千里,终是抵达此处。
放眼看去,立在营正中央的依旧是郭信的大纛,大书“许国公、洛阳留守、河南尹、检校太保、两淮行营都部署”等等官职,看着十分威风。
只要郭信还在,离储位仿佛只有一步之遥,可或许也正是这一步之遥,是最难跨过去。
“保义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杨业,奉郭元帅调令赶来!”
辕门处,守卫核对了杨业的手令,指了一片空地给他们驻军。
安顿了麾下兵马,萧弈便与杨业前往中军大帐。
一路畅行无阻,乃至于门帘掀开的一刻,他心中还带着一丝期待,也许郭信被俘只是谬传与各方猜测,此时此刻,郭信正端坐营中,见了他还会如往常一般嘻嘻哈哈地相迎。
“大帅,杨业到了。”
“进。”
步入大帐,帅案后端坐着一人。
是郭崇。
自刘子陂一战之后,彼此已有四五年未见。而上次相见时,郭崇还名叫郭崇威。
他一如当年般严肃冷峻,眼神锐利中透着悲悯,举止利落而严谨,最大的变化就是苍老了不少。
“唰”的一声,帐帘合上,帐外的士卒守卫森严。
“保义军杨业,奉命来援,请大帅核验。”
“嗯。”
郭崇点点头,转向萧弈,一板一眼地问道:“你又是何人?领谁的令到的军前?!”
“定难军萧弈,奉两淮行营都部署郭元帅之命,前来支援。”
“军令呢?”
“路遇敌将周遇、王斌袭击,军令不慎遗落,请当面向三郎核验!”
郭崇终于是有了表情,微微摇头,叱道:“简直胡闹,一个被俘,一个擅自归京,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萧弈道:“三郎果真被俘了?”
“否则陛下何必命我来?”
“我愿听大帅调遣,营救三郎。”
“我问你,你远在夏州,如何得到消息?”
“是李重进传信给我。”
“这黑厮,太冲动了。”郭崇脸一沉,道:“今年开春,陛下确实病了一场,彼时恰逢三郎出事,李重进行事过激,现已被治罪。你若敢直扑开封,现已被当作李重进的同党拘下。”
萧弈问道:“陛下可好?”
郭崇没有回答,而是道:“你以为你率两千骑风风火火地南下,不是陛下容忍你,能让你顺利过境吗?”
意思是,郭威若不在了,自有旁人矫旨,以擅自领兵入京的罪名拿下萧弈了。
萧弈会意,却还是道:“我在华州、洛阳,相继遇到伏击,因此担心风雨欲来……”
“别多想。”
郭崇利落地一抬手,以不容置喙的语气道:“既然来了,便安心留在军中听令行事。一应调令文书,我会替你补齐,免得日后有人以此追责。”
“是,谢大帅。”
“眼下还是救回三郎要紧。”
郭崇示意二人坐下,眼底浮过一丝思虑,方才缓缓说起寿州城下的情况。
“三郎甫一被俘,王晏便与刘仁赡接洽,试图赎回三郎,最初谈定的条件是大周退军,并放了所有被俘的南唐兵将,王晏答应了。但一来二去的谈判过程当中,我军没有夺回正阳浮桥,空耗钱粮士气,这使得刘仁赡开始得寸进尺,狮子大开口。”
萧弈道:“我们一开始的应对太被动,导致刘仁赡认为把三郎捏在手中牵制我们能获取更大的好处?”
“不错,眼下局势,进退两难,寿州如铁桶难以攻下,不如收兵待汛期及秋税之后再战,可若收兵,则三郎被俘一事再难掩遮。刘仁赡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意图已不在逼我军退兵,而是虚耗大周国力,甚至于拖到我军粮草不济,他再趁势掩杀。陛下怒叱王晏、白重赞,中原大国,岂容江南宵小挟制。”
说到此处,郭崇却是顿了顿,转而道:“总之,与刘仁赡周旋大半月,为之无可奈何。我遂请命,亲来淮上主持大局。”
萧弈留意到他语气中的细微变化,感受到郭威对郭信的极度失望,心想,倘若郭崇没有主动请命,是否郭威将就此放弃郭信。
“不知大帅有何计较?”
郭崇目光落向地图,神色又冷峻了几分,道:“唯有让寿州有破城的威胁,才能让刘仁赡老老实实把三郎交回来。”
“寿州难啃,难在城外水系,城池与水寨互为犄角。”
“刘仁赡亦有几分帅才,每以水师克我攻城。”
郭崇夸了对手一句,眼神却很坚毅,道:“我已在淝水造船,编练水师,当与他正面对决。”
“现在编练水师,来得及吗?”
“慢就是快。”
当郭崇以铁石一般的语气吐出这四个字,萧弈感受到彼此用兵的不同。
他喜欢用奇兵,剑出偏锋。而这种强压之下,还能按部就班保持节奏的坚韧作风,则是郭崇教给他的另一种启示。
当然,萧弈既来,自当有他该发挥的作用。
“刘仁瞻在我大军包围之下犹能如此镇定,可见对我军内情知晓得颇为清楚。大帅可曾怀疑过,我军中有内应与之通风报信?”
郭崇反问道:“你今日才到,便已有所怀疑?”
萧弈并不避讳,道:“是。”
“怀疑何人?”
“楚昭辅。”
萧弈道:“此人为三郎幕下从事,掌军机,而在华州、洛阳袭击我者,便是他的至交好友,赵普。”
郭崇没有问他要更多证据,当即找过一名心腹牙兵,吩咐道:“将楚昭辅带来。”
“是。”
萧弈眼看着那牙兵退下,心中思忖,既然赵普刺杀了他两次,楚昭辅必然也得到风声,知他引兵自夏州赶来了,定然不会坐以待毙。
那么,楚昭辅是提前逃离大营?还是准备好言辞自辩?
再或者,是冤枉他了?
过了一会,被派去的牙兵折返,禀报道:“大帅,楚昭辅不在本部大营,不日前已被调遣公干。”
果然。
萧弈闻言,心中反而笃定了几分。
郭崇问道:“往何处差遣?”
“在殿前都虞候、严州刺史、两淮行营马军都指挥使赵匡胤营中。”
帐中气氛微凝。
能看到郭崇的神色郑重许多。
此事若牵扯到赵匡胤,也就是牵扯到郭荣了,意味着朝堂上的储位之争波及到了前线战场。
甚至郭信被俘一事也不再只是战场成败,而是关乎于阴谋。
郭崇思量了片刻,沉声下令,道:“传令,现有粮草调遣之事,召楚昭辅处置。”
“是。”
如此亦是试探,若楚昭辅不来,则可知他心虚,那内应之事,必是其人无疑了。
结果是,楚昭辅来了,却不是一人来的,而是随着赵匡胤、王承诲、白重赞、王晏等两淮行营核心人物,也都是郭信被俘之事的知情人。
诸将甫一入帐,不等问内应之事,王晏反而率先向萧弈发难。
“萧郎,你擅领党项兵入中原是何意?天还没变,没到你起心思的时候!”
闻言,杨业径直大步跨向前,拦在萧弈面前,道:“王副帅,这是何意?”
“我说他擅自出兵,形同谋逆!”
随着几声叱喝,帐中便是一阵盔甲碰撞、刀兵出鞘的声音,很是干脆。
局面像是一盆炭火倒在炕中。
“都闭嘴!”
郭崇猛拍帅案,喝道:“若有人谋反,我自会处置!”
帐中一静,他方才向萧弈这边抬手一抬,道:“萧郎是我调来的,为的是处置你们留下的烂摊子。怎地?我用人,还得先支会你们一声?”
白重赞一抱拳,道:“大帅用人,我等不敢置喙。只是,江淮之地,骑兵无用武之地,嚼用却厉害,军中粮草本就是不济,怕是管不了党项这么多兵马的口粮。”
话音未落,楚昭辅双手将一份粮册捧上,道:“如白公所言,确是拨不出粮草给定难军,除非,削减其余部伍的粮饷。”
郭崇道:“粮草之事再议……”
“在下以为,大帅召议,为的就是粮草调遣一事。”
楚昭辅如此应了一句,纵是郭崇气场强大,竟也被噎了一下。
确实是以粮草调遣的名义将人召过来的。
萧弈也是看明白了,楚昭辅这一手先发制人,以粮草发难、故意结下梁子,他再指他是内应,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明知如此,他却依旧站了出来。
“粮草我自会解决,今日招你来,是为清查军中的南唐内应。”
“内应?是谁?”
萧弈淡淡一笑,道:“不正是楚从事你吗?”
“我?”
楚昭辅显出一个很明显的错愕神色。
接着,他转头,向帐中另一人看了过去。
萧弈也移开了目光,看向那个始终没有说话,有着强大气场的身影。
赵匡胤已今非昔比,纵横淮河战场、屡立奇功,仿佛使他在这座大营拥有天然的威望与话语权。
他不再似往日亲善,直迎上萧弈的目光,单手始终按着腰间的刀柄。
姿态威风凛凛,仿佛在表明,要想动楚昭辅,得先过他这一关。
第486章 斗而不破
“萧郎认为楚昭辅勾结南唐,是有证据,还是只凭臆断?若是因粮草一事,觉得楚昭辅分派不力是心存异志,此事我可向萧郎与郭元帅解释。”
赵匡胤开口,语气很沉稳,压迫感却很足,话里透着几分霸道,仿佛淮上大营是他的地盘,萧弈、郭崇只是才来不久的客人。
以往,萧弈也常常是这般作派,想在乱世成事,不强势怎么行?只是没想到今日成了被压着的一方。
拿证据就很荒谬了,这不是公堂问案,而是两国交战。在一个秩序崩坏数十年,人相食的乱世,泄露军情以至储君人选被俘的大事,开口第一句话,要的却是证据。
彼此的立场已经很明朗了。
因此,萧弈没有急着辩论。
他心思不在答话上,而是环视大帐,比较着双方的实力。
大帐当中人不多,却都是攻淮的核心将领。
王晏、白重赞原是郭威派来辅佐郭信的,萧弈原认为两人与索万进、侯章一样可靠,今日才意识到其实是不一样的,郭信是在两人眼皮子底下丢的,他们面对的形势远比洛阳严峻,在嫡子系这边他们有罪,可在郭荣那边,他们却是有功的,这必然带来立场的动摇,因此,这两人一进帐就表明态度,与赵匡胤站在同一立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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