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57章

野利荣根大怒,叱问道:“米擒老儿许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帮他说话?”

“我们没有帮谁说话,就是说公道话。”

“滚你娘!”

野利荣根转头,狠狠瞪向了萧弈。

萧弈坦然无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接着,淡淡一笑,再开口,给足野利荣根面子和台阶。

“今日厘清了两部之前的土地纠纷,野利部主若还有疑虑,可找到更多凭据再申诉,我必定秉公重断。”

说罢,他转向米擒罗斤,话风一转。

“米擒部主,你们学着开垦田地、世代耕耘,可莫忘了提携别的部族,一部富足,难免不睦,诸部共同富足才是至理。我劝米擒氏主动分享耕作的经验,帮扶诸部开垦种养,使人人安居乐业。”

这说的看似官话,实则点透了诸部生存的根本格局。

帐中有人不屑,却也有人向萧弈投来了惊异的目光,改变了印象。

野利荣根则执迷不悟,盯着萧弈的目光满是压抑的杀意,最后,强压着愤恨,冷哼一声,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走!”

帐外,数十名野利氏青壮战士立刻紧随其后。

米擒氏部众忌惮野利荣根离去之后调集兵马,卷土重来,纷纷上前阻拦。

两拨人剑拔弩张。

冲突一触即发。

吕丑凑到萧弈面前,眼中精光闪烁,低声道:“太尉,野利氏的兵马就近驻扎,今日若放这臭蛮夷离去,他必定领兵寻衅,不如放任米擒氏阻拦。”

说罢,他抬手一斩。

萧弈摇了摇头,暗忖客观来说野利荣根今日只是对簿公堂,又没有明显的错处,不能无缘无故杀了。

“杀了他,既不能解决事情,又不能彰我威严,何益?到时野利仁哪怕无心开战,也不得不举兵报仇,做事需留三分余地,让米擒氏放他回去。”

“是。”

吕丑领命,出了大帐,道:“米擒公,野利部主既要走,容他去便是。”

米擒罗斤回头向萧弈看来,长叹一声,不情不愿地挥了挥手。

之后,还不时转来吕丑送客的声音。

“把野利部的马匹都拉来……”

野利荣根一走,其余五部首领也待不住了,纷纷起身告辞。

仿佛是怕多留一会儿就要卷入野利、米擒二部之间的纷争。

然而,萧弈却不放人,含笑挽留道:“诸位莫急着走,既然来了,我有意留诸部小坐。”

“不了,不了。”

“不,得留。”萧弈笑道:“我打算沿无定河、黄河开通漕运,却不知可不可行,想与诸君商议。”

此事关乎五部民生利弊,众人互相看了一会,都有些犹豫。

不管他们犹豫与否,米擒氏再弱,这里也是米擒氏的地盘。

由不得他们。

就连齐峤,也被米擒氏的青壮摁住,只能满脸焦急地不时看向帐外。

萧弈留下了人,却不急着议事,而是吩咐安排午餐。

远远的,仿佛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鸣角声。

想必是野利荣根一回到驻地,便下令报复了。

“太尉,这……似乎出事了?”

“无妨。”

萧弈谈笑自若,道:“请诸位用餐,顺便等一位重要人物前来一并商议。”

“重要人物?不知是谁?”

“到时便知。”

渐渐地,远处的动静愈响,隐隐还能听到喊杀声。

萧弈却胸有成竹,米擒氏虽弱,可今日又不是两部正面生死决战。野利氏并非举族来犯,所带壮丁兵马有限,怒而兴兵,急躁冒进,军心浮躁,战术失稳;米擒氏则以有备击无备,以逸待劳,同仇敌忾,且还有他安排的奇兵。

再说了,萧弈有高处哨塔、有望远镜、有精良的马具与弓弩,甚至有吕丑暗中作手脚,野利荣根从离开起一直都被他掌握在视线范围内,岂有失手的道理?

在这个有人不安、有人好奇的气氛中,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在喊杀声渐息之际,帐外忽然响起了胡凳的大喝。

“太尉,末将胡照古,有要事禀报!”

“何事?”

“有贼匪自外来,欲焚烧米擒部民的田地,末将恰逢其会,擒获了贼首,特来回禀!”

“有这等事?押来!”

诸部一阵轻呼。

很快,一个蓬头垢面之人便被押进了大帐,正是野利荣根,身上的盔甲才披了一半。

看样子,他是刚刚到驻地就被捉回来了。

萧弈坦然相迎,笑道:“野利部主来得正好,我特意派人请你回来议事了……对了,那个焚民田的匪首就不必押来了,给米擒氏自行处置吧。”

众人不由诧异,而当座上宾还是阶下囚的选择权也已交在了野利荣根手里。

第468章 临河城

大帐中,一张地图被展开,无定河蜿蜒注入黄河,河道两畔标注得密密麻麻。

萧弈从容抿了一口茶,由吕丑对诸部首领描绘开通河运的美好前景。

他老部下当中,吕丑算是脑瓜子活络、口才好的,近年也确实有不少长进。

“水路省力,比驱畜牲赶路省一半的脚力草料,夏州的货,装船后顺无定河直下黄河,第一站就是麟、府两州的互市场,彼处是河东最大的马市,折、杨两家与契丹多战事,常年需良马充边防,我们的战马、青白盐、羊皮厚毡过去不愁脱手;再往南走,过河套水驿到隰州、绛州地界,换回粮食、茶叶、农具、麻布,一族老小过冬的吃食衣物全都有着落;整条水道最大的转运枢纽则是蒲津渡河中府,设有漕栈货场,是整条黄河中段的周转要害,从此分两条财路,往西渡渭水直闯关中京兆、凤翔,关中富商多,毡皮、畜货能卖出高价,往东顺黄河直抵洛阳城,那满是江南运来的绫罗细绢、精米珍货……”

指着地图把商路介绍完,吕丑的话语更具蛊惑力。

“在河套这段的上游,至今还没多少转运栈口,我们若建了,往来蕃汉商队都得歇脚装卸,只抽栈钱、渡费,年年就要凭空多出一大笔公财。再引水修渠,良地、牧场、粮食、财货、绢帛,这源源不断的财源,岂不远胜过争几亩薄田、与自家人结怨?”

萧弈暗自点头,对这番话颇满意。

本以为如此便能说服诸部,然而,党项首领们看着粗犷,见识却是不俗。

“萧太尉,你这油头粉面的手下说得好听,可也别把我们当傻子哄。”

“费听公有何见教?”

“无定河与黄河的水路是现成的不假,可无定河高、黄河低,地势差得可大,我们的货顺流运下去简单,下游的‘精米珍货’可难运上来。”

“不错,我们称无定河‘奢延水’,意思是浑浊、多沙,而且一到秋冬就枯水,河床最容易淤积,水运要是不派人常年疏通,没几年河道就要淤积。”

“还有一点,枯水期无定河水位浅,只能通行小皮筏,大货船可过不了。”

“……”

诸部七嘴八舌,纷纷提出了许多难题。

萧弈不急于回答,而是留意了一下几个首领的神色。

野利荣根见他们受挫,脸上的狼狈之色稍解;米擒罗斤显得有些着急,几次想要开口帮忙说话,这就很好,说明米擒氏开始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了。

看清了诸部的态度,萧弈起身,走到地图前,抬手,在两个位置分别点了点。

“诸位首领所言有理,故而我等当因地制宜想办法,比如水陆联运、分段运输,我有意在这两处修筑码头、集市,如此,下游来的商货可以集散并以短途陆运输各处。”

他指的第一处,是夏州城东南二十里处的曲颈台地,这是无定河在靖边一带的葫芦形台地,高岗半岛状,三面环河,一面连着黄土台塬,岗顶平阔,可筑城、屯田,岗下是天然港湾,水缓沙浅,可砌码头。

第二处则是距夏州城八十里、无定河入黄河口的李家崖台地,同样是孤岛台地,被无定河与黄河环绕,东连黄土山。

两处都是易守难攻,可耕地筑城、把控河运的关卡,区别在于被夏州管控及反制夏州的力度强弱。

换言之,它们除了是水运码头、货运枢纽,还会是萧弈在夏州的据点。

假设是朝廷主持开通水运,需长期驻军、征调民夫、管控沿岸土地,等于中原势力深入夏州腹地,党项李氏必武力抵制,实际上,如今中原也没有这个闲心。

萧弈则不然,他本身就是打入高度自治的定难军中的一枚钉子,他要扎得更深,钉得更牢。

推动定难五州与中原的商贸往来,可使彼此融合得更紧密,而中原货物、生产工具的流入只要稍微增多,都能极显著地改善定难五州的民生百态。

“若是如太尉所言,倒也不用大兴土木,不过,就算是修筑码头、集市,我们颇超氏也是拿不出钱来,实在是太穷了。”

“是啊,是啊。”

诸部果然是不愿投入,只想占好处。

对此,萧弈早有预料,道:“简单,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若是钱与力都不愿出,往后水运开通,便向参与的部族出纳栈钱、渡费。”

“那没道理,无定河本就是诸部共有的,哪能……”

“我野利氏掺一股!”

野利荣根突然开口,却是把众人吓了一跳。

谁也没料到,与萧弈最不对付的野利氏是第一个表态支持的,纷纷露出诧异之色。

不过,萧弈一想也就明白了。

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等河道疏通、码头集市建好,野利氏只要把萧弈杀了,眼下参的股,就是到时的话语权。

到时让他来杀好了。

萧弈面露激赏,道:“野利部主好气魄!”

米擒罗斤急忙道:“我们米擒氏也愿意支持!”

这种事有了第一个,其他人生怕吃亏,不敢犹豫,开始争先恐后表态。

“算房当氏一份!”

“往利氏也愿共攘盛举……”

忽然,有人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我们七部说的不算吧?这种大事,如何能绕过拓跋氏?”

“是啊。”

萧弈淡定笑道:“诸位部主放心,李节帅当然也是希望诸部子民都能过得好。”

说罢,他转向齐峤。

“齐判官,你说是吗?”

眼下这情形,岂容得齐峤公然反对?

不过,齐峤脸上并没有丝毫无奈之色,目光一直盯着地图,眼神中精光闪烁,似在算计着什么。

“齐判官?”

“哦。”齐峤反应过来,一揖行礼,道:“下官听闻太尉在沁州以榷税立军,不知若夏州水运通航,这榷税?”

“自当交由节度使府。”

萧弈很干脆。

该分润利益的时候,他绝不犹豫。

齐峤眼中遂浮起贪婪之色,道:“下官当劝说节帅,支持诸部。”

“如此,大好。”

即便是得了齐峤的许诺,萧弈的计划依旧是先结盟七部,把事情敲定下来,裹挟民意,倒逼李彝殷。

因此,当李彝殷还以为他在为裁断野利、米擒氏的土地纷争而头疼,他已在与七部商议开河运的具体细节。

这场聚会又持续了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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