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50章

“满桌只有火烤、水煮,粟米枯瘪,杂沙带糠,裹腹尚可,滋味太差,以羊脂当油,容易凝结,味道腥腻;又无豆豉、酱清、茱萸、花椒、干姜等调料,实在是食之无味。”

说着,萧弈抬手一指堂外,那里正在剥羊烹煮。

“塞上羔羊,肉质虽好,可这炊具实在粗陋,陶釜壁厚不均,甑渗水走味,有好食材,也难做出像样吃食。”

李彝殷脸上浮起讥笑,道:“萧郎是英雄人物,何必在意口腹之欲?”

“我困于此地,还能做甚呢?”

“哈哈,萧郎必有鸟回深山,鱼归大海之日。”

萧弈淡淡一笑,显然不信这种不痛不痒的话,转头又吩咐了一句。

“往后我吃的粟、麦,你去采买,调味之物,酱、醋、花椒,夏州若没有,去派人回关内采办,按月送来,府上的炊具也要另置。”

“是。”

胡凳会意,当即领命。

然而,这个动作还是引起了李彝殷的怀疑,他眼眸转动了两下,招了招手,向身边人低声吩咐了两句。

待到宴席快结束,便见那个侏儒引着两名党项女奴走来。

这两个女奴容貌颇美,只是肤色略暗了些,萧弈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自是毫无惊艳之感。

不知是偌大定难五州挑不出绝色,还是李彝殷没把他当一回事。

李彝殷显得十分大方,大手一挥,道:“这两个奴婢便赠与萧郎。”

萧弈知这是安插耳目监视自己,虽不介意,却还是象征性地推却了一番,摆摆手,道:“当不得节帅厚爱。”

“萧郎,这就是把哥哥当外人了?你身边不能没得力的人伺候,必须收下。”

“从来都是吃细糠。”

萧弈推了推案上的粟饭,低声自语了一句,起身,一揖道谢。

“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节帅。”

语罢,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那个侏儒。

“节帅,可否将这小玩意也赐给我?”

李彝殷正得意而笑,闻言不由一滞。

侏儒也是抬头看来,小小的眼睛里透出无辜与迷茫。

萧弈很清楚,这个侏儒于李彝殷而言就像个金制的夜壶、紫檀的凳子,虽然珍稀,却不是人,只是个物件。

而越是这种平常不起眼的人,知道的秘密越多。

刚刚,李彝殷话已经说满了,此时不送,面上肯定是难看的。

面子嘛,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也要看李彝殷对驭人之术有没有自信。

“哈哈,萧郎既然开口了,送你便是了。墩奴,服侍好萧郎,大小事宜都盯好了,若有差池,你知道后果。”

“是。”

“谢节帅。”

萧弈与李彝殷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笑,宾主尽欢。

是日傍晚,萧弈带着寥寥十余随从,走进了他在夏州城的府邸。

像是一只鸟进了笼子。

可无论如何,他站在了夏州城中。

第463章 财力

却说当时宴罢时,萧弈正要离开,席中一名汉人官吏趋步迎上前。

“太尉且慢,下官定难军节度判官齐峤,由下官领太尉到住处。”

萧弈似不经意地打量了眼齐峤。

中年文士,长相瘦而刻薄,眼狡多黠,薄唇微抿,穿青绸官袍,腰部双层鞶带夹了银锭,系了一块成色上好的和田玉。

揖礼时,还留意到齐峤的指尖满是握笔、敲算筹磨出的厚茧,指缝却很干净。

他在观察,齐峤也偷窥了他一眼,眼珠灵活。

第一印象,是个势利人。

萧弈眼下被贬官,又没兵权,自知拉拢不了对方,干脆态度疏离,神态淡淡的。

他心知肚明,却还是象征性地问道:“我既为兵马都监,到军衙住下即可。”

齐峤赔笑道:“定难军从来没有过兵马都监,一时还未安排妥当,只好请太尉暂歇几日。”

萧弈早知如此,没抱期待,道:“如此,有劳了。”

“部主特意挑了夏州城南一处上好官邸给太尉居住,虽小了些,心意却是实打实的。”

“嗯,夏州最不缺的就是心意,齐判官是何方人氏?”

“是瀛州齐氏出身,非高门大姓,唐时出过几任宰相,世代儒户。”

“原是瀛州齐氏,久仰。”

萧弈没听说过,看齐峤的气质市侩,也不像书香门第,随口应了。

齐峤原是一副严阵以待,等他细问的架势,见他不问,佝偻的背就挺直了一些,侃侃而谈夏州风物。

出了帅府,正见牙兵们押着一队商旅来。

却是分头行动的吕丑、王九带了几个伙计押货入城,被捉了。

萧弈只好停下脚步,问道:“怎么回事?”

牙兵们不理,还是齐峤上前质问,才给了回答。

“回判官,这些人看着不像商旅,明显是武夫,怕是麟州混进来的细作!”

萧弈唯有出面,道:“放了,这些是我的家仆,替我打点产业的。”

齐峤故作为难,赔笑,笑容里却有警告之色,道:“哎,这事闹的,太尉来就来了,何必还让下人分头悄悄入城呢?难免让人误会嘛。”

萧弈自是预料到李彝殷会防他一手,早命吕丑故意被发现,就是为了消解对方的戒心。

眼下,老潘正在准备新的身份。

他却还是狠狠瞪了吕丑一眼,方才淡淡应道:“他们带了些我所需之物,走得慢了些。”

“原来如此,往后太尉但有所需,与下官说也是一样的……还不把人放了?!都给我长些眼,这些是萧太尉的家仆,往后在城中别认错人了!”

齐峤十分自得,想必是认为破解了萧弈一个小动作,展示了手腕。

很快,到了住处。

府邸确实不大,颇简陋,守卫、仆妇都是李彝殷安排好的。

“还请太尉在此安居。”

齐峤安排妥当,告退而去。

吕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就浮起嘲弄的笑意,低声道:“傻鸟。”

萧弈淡淡扫了吕丑一眼,目光转向李彝殷送的两个女奴。

吕丑会意,背着双手,上前,打量了她们一眼,道:“去洗脸,把粉黛胭脂都洗了。”

“这……”

两个女奴不愿,皆眼巴巴地向萧弈看来。

胡凳正哼哧哼哧地搬物件进来,见状,不由嚷道:“这是送给太尉的女人,用得着你多事?”

“你懂个毬,能沾郎君的,哪个不是绝色又身份不凡?就算是李彝殷的女儿,长得若不美也得靠边……在这敷粉抹唇的,还不去洗了?”

胡凳只好摇头,骂道:“你这厮,多残忍啊。”

“你砍人头不残忍,在这怜香惜玉,那就让郎君赏你。”

“可别,这种小娘皮心机深,又是李彝殷的人,我哪敢碰,再说了,我也不缺这口啊……”

萧弈则看到,在两人对话时,那个侏儒墩奴颇为紧张,低着头,立在一旁。

他遂招了招手。

墩奴立刻上前,速度很快,迈着小碎步,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微耸着肩,弯着背,以一种收着的谨小慎微态度道:“郎君,请吩咐。”

“李节帅既已把你赠给我,往后我才是你正式的主子,明白吗?”

“奴婢明白,一定忠心不二,尽心做事。”

“你是何方人氏?”

“回郎君,奴婢也不知道,可能是吐谷浑部,我四岁时被俘虏,辗转卖到党项部。”

“多大了?”

“三十了。”

萧弈倒是没看出来,有些意外,问道:“如此说来,你服侍李氏二十多年了?”

“是。”

“可还有家人?”

“没有。”

“那两个女婢当中,有你心仪的人是吗?”

墩奴大骇,“噗通”一下就跪倒在地,矮小的身体颤抖得厉害,语气透着深深的惶恐,道:“奴婢不敢。”

“有甚不敢的?”萧弈道:“你不也是个正常男人。”

墩奴正要抬头,似打算申辩,闻言,却是愣住。

“奴……奴婢……”

“你就说,是吗?”

墩奴嘴唇张了又闭,仿佛在天人交战。

良久都没等到回答。

旁边,守着院门的吕丑看不下去,自顾自地骂了一句。

“娘的,屙屎都没这么难。”

“是。”

一声回答极是艰难,终于还是从口中吐出。

“说罢,喜欢的是哪个?”

“奴婢……没……没想过……”

“娘的。”吕丑插嘴道:“郎君是何等人物,能看不出来,让你说,你他娘就说。”

墩奴缩着身体,好像这是极羞耻的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到了最后,他依旧没说。

“奴婢这样的,不配吐她的名字,求郎君杖杀了奴婢。”

“哎!”吕丑恨铁不成钢,转过身,抬起头,不去看墩奴,嘴里兀自骂道:“真是个废物!”

萧弈也不再逼迫,道:“起来吧,给我说个秘密,表示你的忠心。”

“是。”

墩奴起身,想了想,低声道:“齐判官并非瀛州齐氏出身,他是延州的破落户,读的也不是圣贤书,擅长筹算、做账。”

“那他是如何成了节度判官的?”

“十年间,李彝敏作乱,败露后带着五个弟弟逃到延州,齐峤检举了他们的踪迹,入了部主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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