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更像是他与郭信正要一飞冲天,被人暗算,一箭射落下来。
事态有多严重?
他估量不出。
只知道,眼下郭威对他的信任已破裂了,甚至他的生与死只在郭威的一念之间。
郭威不是滥杀之人,可最近明显是下了决心要在驾崩前不计旧情地把所有对郭信的威胁清理掉,而他,竟已成了那个最大的威胁。
想到此节,萧弈强压下纷乱的心绪,强压住想要自辩的冲动,不敢在言语、神态间流露出一丝对权力的惋惜,选择先保住性命。
“臣……乞骸骨。”
这一刻,王峻走投无路时的画面映入脑中。
萧弈没想到,短短数日之间,他竟步了王峻的后尘。
然而,郭威久久没有说话。
若说萧弈开口辞官时只是出于稳妥,渐渐地,他竟觉脖颈生凉。
无形的杀意如刀。
仿佛能感受到郭威在犹豫是否在离世前带走他。
时间无比漫长。
直到,
“陛下。”
殿门处,忽然有个内侍站在那儿。
郭威终于移开目光,问道:“何事?”
“陛下,公主已求见了三次,称陛下该用膳了。”
“嗯。”
郭威依旧沉默。
又是半晌,他才深深看了萧弈一眼,道:“你且退下。”
居然没有在当场给出处置。
也许是郭威觉得棘手,还要再考虑一二。
萧弈心弦依旧紧绷,有心辩解,可现在不知前因后果,多言反而危险。
“草民惶恐,草民告退。”
他默认郭威已允许他致仕、饶了他一命,行礼之后,老老实实告退。
走出大殿,他刻意放慢脚步,回头看去,见到了郭馨的身影。
月光下,彼此远远对视,萧弈有心与郭馨见一面。
然而,眼下就连这点事都有了风险,容易让郭威以为他在利用郭馨。
短短一句告密,却是恰好击中他七寸的毒计。
他深吸一口气,深知必须尽快找到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
第458章 徐世绩
自从郭信成婚,府邸便被打点得井井有条。
萧弈在前厅稍坐了一会,有个气质净雅的仆妇迎了出来,看着颇为面生,想必是符家陪嫁的下人。
“见过萧郎,深夜来访,莫非是有要事?”
“倒是我唐突了。”
萧弈以前与郭信来往从不管时间地点,彼此想见就见,如今郭信成了家,府中有了礼节,他这般半夜登门就不太方便了。
稍稍赔礼,他不直接回答,反问道:“三郎睡下了吗?”
“萧郎来得不巧,郎君与娘子刚歇下不久,恐怕不宜打搅。萧郎若有急事,可让奴婢前往通报。”
“不必了,没甚大事。”
萧弈知郭信此时在忙什么,遂起身离开。
出了门,抬头看了眼漫天星光,他摇摇头自嘲一笑,放下了心头的紧张,安步当车走过开封长街。
原本以为当晚会彻夜难眠,可琢磨了一会,想到危机既已爆发,多想无益,最坏不过是一死而已。
不知何时,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竟还出乎意料的安稳。等萧弈隐隐醒来,却听到了屋中传来细微悠长的鼾声。
转头一看,郭信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藤椅上,睡得正香。
萧弈只好上前摇醒他。
“你怎在这?”
“我再睡会,困。”
“醒醒。”
郭信好不容易才睁眼,含糊道:“你昨晚找我了?”
“你是因此过来的?”
“对啊,你找我肯定有事,怎又走了?这躺椅真不错,你也知道符三娘长得高大,天气又热,挤得我真是……”
郭信坐起,揉着眼,嘴里犹絮絮叨叨。
“问你件事,我何时才能知道她怀上了没有?”
“你看她月事还来不来。”
“唉。”
萧弈原在斟酌着怎么说郭威的猜忌,情绪却因郭信念叨着鸡毛蒜皮的琐事而消解了许多。
他干脆由他说着。
“我都告诉过符三娘了,来找我的人别给我挡了,她带来的那些下人总他娘的不听,是我太好说话了吗?”
“无妨,至少你们利益一致,联姻本就是为了把你们的利益绑死,该提防的是别人。”
“防?出事了?”
“这边说。”
萧弈出屋,寻了个僻静处,先确认了四周无人偷听。
“还记得花莞离开当日你对我说过的话吗?传入了陛下耳中了。”
“哪句话神神秘秘……”
郭信话到一半才骤然反应过来,眼睛一瞪,迷糊之色顿时散去,神色凝重起来。
“怎么可能?”
“是你与陛下说的吗?”
“我是不聪明,也没傻到这地步,怎敢对阿爷说这种话?”
“那是否还对旁人提及过?包括最亲近、信任之人?”
“没有。”郭信非常确定,摇了摇头,道:“再糊涂,我也知道轻重。”
接着,他颇担忧地看向萧弈,问道:“阿爷昨日留你便是为了此事?他发怒了吗?”
“还好,陛下待我恩厚,没有太过为难。”
“阿爷误会你了?我进宫陈情。”
“不。”
萧弈当即摆了摆手。
他清楚郭威对他并非是误会、怀疑,而是忌惮。
误会、怀疑尚能澄清,忌惮则是出于客观考量,不得不防范。
此事他也无法破解,反而昨夜既勉强保全了性命,眼下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告密者可能还在郭信身边。
“你莫再掺和进来,否则情况只会更糟。”萧弈道:“当务之急,需查出你我私下交谈,如何会传入陛下耳中。”
“你是说,有人偷听?”
“嗯。”
“谁?”
“当日在场的诸人都有可能,需确定他们当时都在哪里。”
说着,萧弈犹豫了一会,还是先与郭信通了气。
“若问我最怀疑谁,赵匡义心思最深,你平素须留意他,不可太过信任了。”
“不会吧?”郭信有些诧异,道:“他为我出谋划策,忠心奔走,不是会背叛我的人吧?怀疑他可有证据?”
萧弈无从解释。
他是凭对历史上赵匡义的印象倒推过来,确实没有证据。
“只是我的直觉,具体还得查,你多留心便是。”
“好。”郭信素来信任他,也没再多问,道:“我将他拿了,一问便知。”
“不可冲动。”
萧弈私下设想了各种可能,甚至有过直接除掉赵匡义以绝后患的想法,可那并不现实,只会激怒赵弘殷、赵匡胤,反倒让他与郭信彻底陷入被动的绝境。
至于没掌握证据就问赵匡义,以对方的城府,必是不认的。
“这次针对王殷、针对我的计谋都很聪明,对手根本没有费太大劲,一个假消息、一次告密,顺水推舟,借势而为,即使捉到他,也很难翻盘、很难在明面上治他的罪。我们不能继续被动下去,要的是改变敌暗我明的处境,探究出他们的目的与计划。”
“就说怎么做吧。”
“先查查当日每个人的动向……”
说话间,有人往这边过来,他们自然而然把话题转到早膳上。
不一会儿,杨业领着一个郭信府的下人过来。
“三郎。”
“何事?”
“宫中传旨了,是要任命三郎为洛阳留守了,还请三郎尽快回府接旨。”
事情还没商议完,郭信不由看了萧弈一眼。
萧弈道:“去吧,得空再说。”
“好,你也放心,我会查清楚。”
郭信匆匆忙忙去了。
萧弈本想安排人手暗中监视赵匡义、王承诲等人,转念一想,眼下局势微妙,多做多错,不如沉心静气,安分守己。
他闲居在京,如往常一般用了早膳,与杨业练武。
今日他手中木枪刺得又急又猛,终是重重扎进夯土墙内,断裂开来。
“心浮了。”
杨业收枪,点评了一句,擦着汗,道:“祭天大典也结束了,任命你为保义军节度使的旨意怎么还没来?”
萧弈道:“我犯了些错处,恐怕举荐杨兄的承诺要失信了。”
“又招惹了哪家勋贵的女儿?”
“回头再与杨兄细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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