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恶巨浪拍下来,洪水翻涌,将萧弈与那小小的舢板卷入滔滔河水。
有那么一瞬间,萧弈浮上水面,似乎听到了堤上传来女子的叱喝声。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声音像是符金玉的。
“是萧弈!快!救他……”
然而,湍急的洪水瞬间就将他卷走,堤上的呼喝声戛然而止。
天地间只有水声。
“哗啦啦——”
“哗啦啦——”
黄河奔流。
水势太急,萧弈不敢试图登岸,免得被撞死在堤上。
他就像一只随波逐流的鱼,在滔滔洪水面前,人力终究渺小。
不知在水中浮沉漂泊了多久,渐渐地,他意识昏昏沉沉,却感到了周遭水流似乎平缓了下来。
天太黑,看不清周围的情况,不过他已经能够在水中游动。
抱着舢板,认准一个方向,游了很久,久得让他怀疑是否被冲到了大海之中。
黄河河道显然没有这么宽。
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萧弈捉住一丛芦苇,爬上了岸边的芦苇荡。
他吐了口中的沙,回过身。
恰逢破晓。
天地间渐渐有了光,显出了高大的芦苇剪影,也显出一片茫茫水泽。
“水泊梁山吗?”
萧弈喃喃了一句。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冲到了何处,按方位来说也不会是梁山,总之眼前的情形颇像梁山大泽。
再看了一眼岸边那片舢板,他心想,再划船回去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走吧。
辨认了方位,他往黄河上游方向走去,只要遇到了河堤,自然便能让人来接应。
可这一片又有大泽,又有山峦,水势平缓,没有形成中游的地上河,附近并不需要建堤。
他攀上一座小山峦,打算先看看地势,在林中摘了几颗野桑葚,奈何不能果腹,肚子反而更饿了。
好不容易,登上山顶,放眼看去,大约在西南方向两三里之地便能看到一段遥堤。
莫名地,他竟觉有几分雄伟气势。
此时,山脚下的黄河水道两边共宽了四十丈,水势犹涨了一丈有余,浪头汹涌,却被遥堤稳稳拦在河道中。
浊流滚滚,穿过水泽,向东北而去,并无漫溢四散之态。
想到若非这一段时间拼命夯筑,此刻郓州西南有可能已是百里汪洋,一股成就感不由涌上心头。
萧弈仰头在雨水中洗了脸,冲刷了满身泥泞。
待再踏上归途,虽是精疲力尽、头昏脑胀,可他的心情反而平静了许多。
心境大抵上是“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走了大半日,才终于走出荒郊野岭,上了官道。
他感到不太舒服,许是病了,还饿得前胸贴后背,又坚持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棚屋。
棚屋搭在沿河的官道之中,看样子该是为河防设置的临时联络点。
门扉半掩,里面透着火光。
萧弈径直过去,推开门,只见一人穿着皂衣,吏员打扮,坐在棚中,守着一个火炉,正在烤一个馕。
听得动静,小吏回过头来。
“谁啊?胡乱就闯进来。”
“汾阳节度使、河防副使萧弈,你速联络刘杨渡大营。”
“哈?我管你冒充谁,这是横海军地界!”
见眼前的小吏一脸不信的模样,萧弈伸手探入湿漉漉的怀中,却发现信令都已经不在了。
他也不与这小吏多作解释,先过去坐下,拿过烤馕。
一口咬下,口感香脆,麦香在嘴中化开,吞下,腹中强烈的饥饿感终于消退了些。
“嘿,你这人!”
小吏大怒,一拍膝,站起身来便要发作。
萧弈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问道:“还有吃的吗?”
两人对视,小吏明显有些发愣。
“你……你这人还有王法没有?!”
忽然,有一阵马蹄声传来,那小吏看了眼萧弈,末了,还是先赶到门边迎接来人。
“娘的,鬼天气还要办差。”
“见过都押衙。”
“上游出了事,洪水冲走了那个搅得黄河不得安生的萧弈,符家连夜派人来找,你替我告知来往驿使,沿河岸寻找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很好认。”
“英……英俊?!”
“怎么?”
“我方才见到一人……”
棚屋中,萧弈听着这对话,暗忖最先找过来的竟不是杨业,而是符家的人,不像是符昭信、符昭愿的作风。
脑海中不由回想起被洪水卷走前那一刻,听到的符金玉的声音。
莫非是她?
他摇了摇头,挥散了这个不靠谱的推测。
可就在下一刻,他似乎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听到了些别的声音,很轻,很缓。
“咣啷。”
那是刀出鞘的声音。
第443章 与人斗
“嗒。”
血从刀尖滴下,落在炉火中,“滋啦”作响。
萧弈无情地拔出刀,环顾棚屋,只见地上倒着三具尸体,而方才围攻他的还有三人已经不见了。
“?——”
屋外传来了马嘶,以及急促的马蹄声。
萧弈提刀便追,走到屋门处,他却是扶着门框稍稍缓解了那头晕目眩的感觉。
待回过神,有两人已奔到了道路尽头,还牵走了剩下的空马。
追之不及了。
“畜生,跑呀!驾,驾!”
再转过头,方才那名小吏正跨坐在一匹枣黄马上,看样子骑术拙劣,只会拼命扯着缰绳,气急败坏地不住催促,渐渐地,声音还带了哭腔。
“你这畜生,我求你了,跑啊!”
枣黄马倔强地甩了甩头,自顾自地站在竹林边,啃食半人高的野草,不时呲牙向小吏示威。
萧弈缓缓走上前。
他不急,平静得一点也没惊扰到枣黄马。
待走到马儿面前,他摸了摸它,与那铜铃般的眼睛对视了两眼,伸手抄过马绳,拉走。
枣黄马反抗了一下,萧弈用力一扯,它便乖乖听话了。
“啊!这……”
“马最通人性,看得出你好欺负。”
小吏呆呆坐在马鞍上,终于是吓哭了。
“英雄饶命……不,萧节帅饶命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可这些事与小人无关啊……”
“别吵,我头晕。”
走回棚屋前,萧弈将马绳拴在桩上,却是一言不发,走进雨棚,在火炉旁坐定。
他丝毫不担心那个小吏敢趁机逃走。
果然。
对方很快就战战兢兢走了进来,不知所措地站了片刻。
萧弈抬眸看去,只见小吏瘦削干巴的脸上立即显出惶恐,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小人拜见萧节帅!求节帅饶命。”
萧弈抬手止住他的喋喋不休,开口,问了一个他方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还有吃的吗?”
“啊?”
小吏一愣,忙不迭点头,道:“有!有!”
说罢,他趋步从角落的竹筐里拿出一个粗布包袱,打开,取出一个馍,再一犹豫,干脆把整个包袱都捧到萧弈面前,并小心翼翼地跪了回去。
萧弈吃着馍,问道:“你方才说过,此处是横海军的地界?”
“是,是。”
“说详细。”
“是,此处是德州境内,长河县与安德县交界之处。”
“这么远。”
萧弈对黄河河图烂熟于心,一听就知道自己大概被冲了四五十里的水路。
从安德县回去,还得经过长河、平原二县,都是横海军地盘。穿过平原县,则可到博州,回到符彦卿的地盘。
当世颇有名的“魏博军”源自魏州、博州,也就是如今的天雄军。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问道:“听你们谈话,这是横海军的都押衙?”
“是。”
“他从哪里来的?”
“该是在长河县领命,前往安德县,布置人手搜寻节帅吧。”
萧弈想了想,道:“若我没记错,横海军节度使是李晖,我与他素不相识,他为何要派人杀我?”
“这……这小人就不晓得哩,不过,藩镇之间互相攻杀,不是……不是很常有的吗?”
这话倒是非常有道理。
萧弈很认可,默默嚼着馍,心想不论是储位之争还是河防利益牵扯,李晖要杀自己肯定有理由。
反正刀已出鞘,已是立场分明,再无转圜余地。
倒是他太过幼稚了,以为与郭荣是君子之争,却忘了这是吃人都习以为常的世道。郭荣能守君子之道,牵扯其中的利益相关者又怎会甘心,你死我活是必然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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