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他方才所言,你怎么看?”
“说太多了,没仔细听。”郭信打了个哈欠,道:“不就是祭祀吗?去就是了。”
“从小耳熟能详的故事,我竟没想过从权力去拆解……太敏锐了啊。”
萧弈不得不承认,赵匡义对权力有着极敏锐的感知,天赋比他这种普通出身的人强得太多了。
他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读“三过家门而不入”只会感慨大禹一片公心,根本没想过治水原来是争权的手段,背后有多少算计。
无论如何,目前赵匡义出的主意,对郭信确实是一大助益。
正出神,往冯道府送名帖的手下人回来了。
“名帖送到冯公府上了,冯公近日皆在府上歇养,称三郎与萧郎随时可往。”
“事不宜迟,这便去吧。”
“好。”
冯道已年逾七旬,此番相见,愈显老态了。
他住处简朴,居家时穿的是宽大的麻布袍,衬得身形清瘦佝偻。
满头白发像是邺都的大雪,脸上深邃的皱纹仿佛刻着数代王朝的兴亡。
“见过老师。”
“冯公,别来无恙。”
见礼之后,冯道开口,带着深深倦怠。
“你二人可知,陛下为何会应允你们总领河防事?”
郭信道:“定是王峻跋扈,凡事不顺他意,动辄置气发难,阿爷只好勉强应允。”
“陛下睿智坚毅,岂能真被旁人左右?”
在冯道面前,郭信说话就轻松许多,道:“那依老师之意,阿爷是更想让我立功?”
“老朽再问你们一句,若能选择,陛下愿坐天子之位,还是更愿保全满门?”
郭信一愣,说不出话来。
萧弈遂道:“陛下自是愿阖家平安。”
“既如此。”冯道继续问道:“陛下所虑者,是往后子孙遭祸,还是失去帝位?”
一句话,两个年轻人都答不出了。
冯道长叹一声,道:“你等总言‘君心难测’,因你等从没把陛下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眼中只看到皇帝的身份,那如何不能称作是被皇权遮了眼?”
萧弈一揖,道:“冯公所言,发人深省,晚辈知错了。”
郭信也有样学样,道:“还请老师指教。”
“此番,陛下对三郎的期待,一言可蔽之——非立功,乃立德。”
听到这里,萧弈已完全明白了。
世人言“水深火热”,可见涝灾之可怕,唐末战乱以来,河政不修,至今河南、河北百姓已饱受水患之苦。
郭信若能尽心治理水患,为百姓消弭灾祸,便是立了大德。
有了德行庇护,哪怕不能助他担任开封尹,或可成为日后安身立命的一道护身符。
当然,对此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只能说这是郭威的朴素观念。
这道任命,不是什么帝王心术,而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许罢了。
“老师,我好像明白了。”
“嗯。”
冯道闷声应了,道:“老朽书房中有一份名单,所录官员可助你行事,去拿来吧。”
“是。”
“萧郎,且留片刻。”
“是。”
待郭信离去,冯道转头看向萧弈,道:“方才所言,既是说给三郎听,也是说给你听。老朽问你,你辅佐三郎争储,为何?”
“为立秩序。”
“在老朽看来,所谓秩序如河上堤坝,一旦溃决,滔滔洪水席卷万物,而大禹治水,决窍在于堵不如疏,因势利导。昔大唐秩序腐朽,不利于天下之人,终致分崩离析,宫阙尽成丘墟,守序者如螳臂当车;待苍生饱受战乱流离之苦,人人皆盼太平,则禅代可为秩序、嫡长承统亦可为秩序,说到底,百川归大海,世事归人心,顺民心,方可立规矩。”
萧弈没太听懂。
冯道的话里似乎还有些隐而未言的东西,听不出来态度是支持郭信、还是支持郭荣。
怪不得郭信每次说些模棱两可的话,郭威就叱他是与冯道学的。
“人老了,话说得也远了。老夫只是想提点你,在陛下心里,传承国祚固然要紧,可最看重的还是天下安宁、子孙平安。”
“是。”
萧弈一揖,道:“晚辈记下了,不会为了争权夺势而让三郎置身险境。”
“也好,你记下今日所言。”
冯道说了几句话,仿佛累了,闭目养神,如睡着了一般。
待郭信拿了名单,两人便告辞而出。
“你说得没错。”郭信道:“我得请阿爷去樊楼好好吃一顿,与旁的无关,就单纯尽一份人子孝心。”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建堤治水的事。”
萧弈暗自思忖今日先后所见三人,侯仁宝坦诚务实,有办实事之才;赵匡义少年老成,深于权谋算计;冯道历事数朝,洞彻兴亡治乱,所言乃处世哲理。
虽有些深意一时未能全然参透,他却已把领悟的融会于心。
上善若水,治水恰如治国,临危受命,他开始有些跃跃欲试了。
第435章 治水
二月下旬,黄河北岸,黎阳。
大雨倾盆,河防大营辕门上悬挂的无头尸体被雨滴拍打,涌出的血迹很快被冲刷干净,挂在一旁的头颅则已被水泡肿了。
萧弈在雨幕中驱马踏过泥泞,抬头瞥了一眼这个因贪墨治河款而被他斩首的黎阳县令。
黎阳隶属滑州,对方是义成军节度使宋延渥的人。
以萧弈与宋延渥的交情,这次不至于使双方反目成仇,可恩情总是会有消耗的。
“滑州的粮食运来了吗?”
“回使君,还没有!”
“嗯。”
萧弈下马,闯过雨幕,进了大帐。
帐中,郭信立即丢了一条帕子过来,道:“擦擦头发,我正与侯仁宝讨论你那‘束水攻沙’之法。”
“可有道理?”
“有,就是费钱。”
“从长远看,利于千秋,那便是省钱。”
所谓“束水攻沙”,是萧弈了解的后世治黄河思路。他提出时才发现,当世人治水往往只是堵住决口、加高堤坝,却不知黄河泥沙淤积才是病根,故而导致黄河水位越抬越高。
但世人其实极聪明,只听他说个大概便懂了,接着提出了缕堤、遥堤、格堤三道防线,用于治河。
如此筹算下来,举国大治黄河需有五万民夫,虽一时凑不出来,眼下治河大营也已征调了近两万人,每日消耗粮食也是惊人,只好命令就近的州县运粮过来。
至今日,萧弈与郭信已在堤上与民夫们同吃同住了大半个月。
忽然,帐外传来了禀报声。
“报!粮食送到了!”
“好。”
萧弈掀帘,问道:“有多少石?宋延渥可亲自来了?”
“回使者,到的不是滑州的粮,是澶州的,共计一万八千石。”
“澶州?”
郭信很是惊讶,轻呼道:“大哥这么快就给了粮食?”
萧弈不由点头道:“大郎为人确是大气。”
“抛开争储之事不谈,大哥待我一向不薄。”
两人之所以如此感慨,说白了,他们主持的治水事宜确实是抢了郭荣的差事,接手时,郭荣已做好了许多前期工作。
从某种程度而言,这算是官场上所谓的“摘桃子”,可难得的是,郭荣非但没有暗中使绊子,反而把事务交割得清清楚楚,提供了许多帮助,如今更是最早送来粮食,足可见其胸襟。
赵匡义却道:“三郎不必太过感触,河汛本就与澶州干系最大,何况各方目光盯着,大郎此举,也是做给世人看的。”
人心难测,谁也没有确切答案。
“走吧,去迎粮食。”
“这天气,可不好运粮啊。”
“对了,是何人负责押送?”
“回使者,是镇宁军节度巡官吕馀庆与都虞候石守信。”
闻言,杨业轻哼一声,似对石守信犹带不满。
待迎接了澶州来的队伍,双方见礼,便见吕馀庆刻意挡在石守信面前,脸上带着笑意。
“粮食押送,不能没有护卫,大郎遂遣石将军前来。对了,石将军往日言语多有冲撞之处,大郎特命他运粮赔罪,示愿与三郎、萧郎共赴国事之意。”
“国家大事面前,一点口舌之争,算不得什么。”
“萧郎好胸襟。”
“那就运粮吧。”
众人冒着大雨,把粮食清点装仓。
时至午后,郭信便吩咐兵士搭营帐供澶州的运粮队伍歇息,并向吕馀庆道:“多谢你们冒雨运粮,今夜我设宴接风。”
“谢过三郎……”
“不必了!”
吕馀庆话音未了,石守信已断然拒绝。
“天色还未黑,今日便动身回澶州便是。”
“何必如此着急?”
“粮也运了,罪也赔了,功劳也被抢光了,还要我等如何?对着酒囊饭袋赔笑脸不成?!”
石守信一句话,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立即尴尬起来。
吕馀庆怔了怔,道:“是我不该问,石将军不必对我这酒囊饭袋赔笑。”
说罢,他向郭信一揖。
“三郎,我等这便告辞了。”
待到澶州运粮的队伍消失在雨幕中,郭信才转过头来,脸上表情难看。
萧弈心想,郭荣、郭信二人或许能做到争位而不伤私情,可手底下的人不可能个个都有此格局。
当他们代表的不再是自己,而是各自的势力,那往后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事由不得他们。
上一篇:穿越大明:我能接收现代物资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