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05章

“是。”

萧弈接过奏折,先瞥了一眼署名,见是何福进所奏。

“臣何福进谨奏,臣与王殷分镇河北,境壤相连,知殷自守邺都,恃宿卫之重、拥天雄强兵,渐生骄逆,擅以私帖调发河北戍兵,不由朝命;重敛邺都,帑藏自肥,屡戒不悛;出入仪卫逾制,阴蓄部曲,广缮甲兵。其跋扈日甚,今其入朝,恐生肘腋之变,伏乞陛下早为之防,臣昧死上闻。”

看罢,萧弈不动声色,先是思索了一下。

何福进原本是成德军节度使,刚被调往天平军接替符彦超,可见他与王殷的冲突是因为辖地相邻。

没有谁对谁错,当世武夫就是这样。

萧弈将奏折放回御案上,瞥见郭馨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这事,不是好掺合的。

可若想要促成类似杯酒释兵权般的佳话,他必须消解君臣心中的猜忌与隔阂。

“臣以为,陛下当把这封奏章烧了。”

“何意?”

郭威的声音有些冷峻。

于是,郭馨眼波中也有了担忧之色。

萧弈稍稍吐纳,开口道:“陛下自登基,裁抑强藩,收天下劲卒隶于禁军,一番苦心,为终结天下分裂、藩镇割据之乱局。而臣以为,藩镇之所以难治,亦在于前朝动辄以猜忌待勋旧,诛一功臣而人人自危,进而君臣相防,陷入‘朝廷疑藩镇、藩镇惧朝廷’的恶性循环,永无宁日。以杀伐镇人,乃心存忌惮、底气不足,而陛下胆魄非凡、胸襟宽阔,若能待王殷以恩礼赤诚,使他保全身家、荣养晚年,为天下立‘朝廷善待功臣、不诛旧勋’的表率,则诸镇见此成例,自可放下戒惧之心,如此方能跳出君臣相疑之死局,奠下大周太平基业。”

郭威听着,脸色一直很平静,想必早知这番道理。

可有时劝谏就是为了强化君王本已有的观念,使之坚定。

良久,郭威以不悦的语气叱责了一句。

“竖子,尽胡言乱语,朕何曾说过要诛杀王殷?”

“是臣误会了,臣愚昧,臣惶恐。”

此事便被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萧弈知道,郭威绝非没有容人之量,也镇得住王殷,担心的是身后事罢了。

因此眼下不急着处理。

再看郭馨,俏脸微嗔,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

“真敢说,没被治罪你就庆幸吧。”

萧弈低头,嘴角微带了些笑意。

接着,一名内侍趋步入殿,禀道:“陛下,诸公已到前殿候见。”

“移驾吧。”

萧弈遂告退。

临走之际,他隐约听到了郭威与郭馨的低声私语。

“给阿爷斟杯酒吧?”

“不许。”

“你这丫头,大半日滴酒未沾了,只饮一杯又有何妨?”

“不许就是不许。”

郭馨声音清脆,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

萧弈听着,心里莫名安稳了些,觉得郭馨那娇俏清亮的声线里仿佛蕴藏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把风雨飘摇的大周王朝稳住了些许……

待朝议结束,出宫时已是黄昏。

暖黄的夕阳照着斑驳的宫墙,巡视宫城的禁军中有人挥了挥手。

“萧节帅,我曾追随你打过仗!”

“好好巡视。”

“喏!”

步出宫门,萧弈抬眼望去,见不远处栓着一匹骏马。

他想着该是郭信来了,遂往那边走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骏马后转了出来。

“萧郎。”

来人白白胖胖的模样,却是侯仁宝。

“侯兄,许久不见了。”

侯仁宝满脸欣喜,道:“竟不知萧郎已经回京了,不然我该备下美酒佳肴,为萧郎接风洗尘才是。”

“不敢当。”

“嘿嘿,当年若不是萧郎把我从叛军中救出来,哪有我弃暗投明立功的机会,一定要报答才是嘛。不如这样,过两日我在樊楼设宴,萧郎务必赏光。”

“既如此,却之不恭了。”

“太好了!”

又寒暄数句,侯仁宝才一脸喜色地牵马而去。

萧弈再看了眼周围,没见到郭信身影。

想来,是因太原兵败而受挫,也不知如何沉沦。

待牙兵牵来马匹,萧弈问道:“三郎在何处?”

“节帅,三郎不在府邸。小人问了一圈,只有赵匡义知他下落,说是在柳溪巷。”

“知道了。”

穿过熟悉的小巷,萧弈在老井边停下脚步。

巷尾第三户便是花秾的宅院,翻新过,竹篱笆扎得很高,颇显幽静。

街坊共用的石槽边,一个女人正在絮絮念叨。

“俺家那娃,愈发不中哩,自打巷子里搬来个尖嘴猴腮的游侠儿,他学着人家披头散发,腰带也不好好扎,碍眼货得很,俺恨不得拿粪溺了他……”

“这位婶子。”

“咦,郎君好生面熟,俺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三年多前我在此向大婶打听那户人家。”

“俺想起来哩!如今脓包……啊呸,花判官如今可了不得,听说他追随萧节帅救下了天子家眷,显赫哩,连着俺们这些街坊邻居也沾光!郎君,到俺家吃点酒不?”

“不了。”萧弈道:“娘子方才说的那位尖嘴猴腮的游侠儿,乃是我的朋友,不知他在何处?”

“啊!哦,那哩……”

敲了敲屋门,里面传出一声有气无力的问话。

“谁?”

“我。”

“吱呀。”

门被推开,一股药味混着酒味扑鼻而来。

郭信拄着一根拐杖站在那,右脚缠着裹布,脸色郁郁寡欢,披头散发,嘴角的细须也不刮,不修边幅的模样。

见了萧弈,他怔了怔,目光直直看来,带着羞愧、落寞。

可只在转瞬之间,颓废尽数褪去,只剩下真切的欣喜。

“娘的,我不是做梦吧?你真回来了?!”

“不然呢?”

“哈哈!”

最后一抹暖色的夕阳透过篱笆,斜斜照在少年的脸上,映出真挚的笑容,洋溢着挚友重逢的惊喜与热忱。

从消沉到振奋,萧弈心中顾虑烟消云散,感到了莫名的踏实与安稳。

第432章 坏局面

鼓楼的火光透过夜幕,将蜿蜒的小巷照得忽明忽暗。

食摊上,火坑烧得正旺,陶釜噼啪作响,赤红的炭火映着老妪深邃的皱纹。

一张残破的小木桌旁,萧弈与郭信蹲坐在板凳上,揣着手,任谁看这两人,都想像不到他们是堂堂皇子与一方藩镇。

热腾腾的兜子、胡辣汤、羊肉炕馍相继被端上小木桌上。

当看郭信高仰起头,举起碗,把最后一点胡辣汤滴进嘴里,萧弈不由问了一句。

“怎么?才从牢里放出来?”

“前些日子没甚胃口,好久没吃得这般爽快了。”

郭信说罢,招过那老妪,递过一串铜钱,道:“烦阿婆帮我俩买些浓汤驴肉来。”

“好哩,小郎君,这是与人打架了?听俺一句劝,争勇斗狠可要不得。”

“是,往后注意些。”

郭信拍了拍伤腿,微微叹息。

萧弈印象中,还是第一次见他叹气,道:“说说吧,腿怎么伤的?”

“在太原城下落的伤,张元徽见我军久攻不下、士气低落,趁机出城偷袭我军粮草,我率部阻击,没打过他。断后时,败兵溃逃过来,战马撞在我小腿上。”

“能好吗?”

“伤筋动骨一百天,快好了。”

“此番怎么没听你骂‘狗攮的张元徽’?”

“技不如人,没甚好骂的。”

郭信眼角低垂,显得比以前沉稳些,不再意气飞扬。

萧弈道:“败胜乃兵家常事,且太原一战是我们与耶律察割达成和议、主动撤军,何必气馁?”

“这说法自欺欺人罢了,围攻了许久,耗尽粮草、寸功未立、损兵折将,被北兵夹击得狼狈退撤,败便败了,我认;错失了武乡大战的机会,让朝野失望,我也认。而且,我在意的,并不仅是胜败。”

“还发生了别的事?”

“很多,回京之后,御史韩言实上表追究,这本没什么,我自认当时确实指挥不当、诸将各自为战,朝廷该总结教训、核算功过。只是,韩言实因为失望,言辞过激了些,王峻便以‘阴树私党、构陷宗社’将他下狱了。”

“阴树私党,构陷宗社。”萧弈道:“王峻的意思是,韩言实为了推大郎为储君,蓄意弹劾你?”

“是。”郭信神色愈发郁闷,道:“没等阿父细查,韩言实便死在了狱中。”

“王峻糊涂。想必,一石激起千层浪了。”

“嗯。”

郭信良久未语。

他嘴唇抖动了几下,末了,不知如何说起,垂下头去。

萧弈问道:“之后呢?”

“人一死,反而压不住了,朝野大怒,骂我贪功冒进、指挥不利,还有诸多罪状都被翻了出来,包括围攻太原时,昭义及殿前军各有一队兵士在河东乡里劫掠、建雄军有一名副指挥杀良冒功,多报了十级头颅……数不胜数,可笑在此之前我还以为虽然败迹,至少军纪严明。”

“当此乱世,军中不可能没有乱象,为帅者能做的是明正典刑,而不是把所有问题都归咎到自己头上。”

“我知道,若我胜了,自然万事都好;既然败了,也别怪旁人挑理,成王败寇,不过如此。”郭信道:“王峻反复申明,太原之战非败,而是议和罢兵,结果,风向反而成了是我为掩过饰非,把大哥的功劳安到自己头上,不惜残害忠良,我再说什么也没人信了。”

萧弈问道:“你可曾向冯公问计?”

“老师也对我很失望吧。”郭信摇了摇头,又道:“阿爷见众怒难平,罢免了我在殿前司的差事。”

“也好,算是罚过了,安心养伤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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