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00章

可显然能看出来,女子很想赢,落败后柳眉微蹙,有几分懊恼。

“节帅尽管发问便是。”

“好。”

萧弈端详了一眼那不可方物的容颜,心底掠过几个问题。她的真实身份、此行的目的……可这些他早已猜出来了。

一时竟无旁的疑惑了。

女子似感受到她的目光,轻声催促了一句。

“萧节帅?”

“不知娘子芳名?”

“啊?”

她微微错愕,低头收拾棋子,却并非羞怯、窘迫,而是世族女子的矜持端重。

萧弈并不催促,也是静静拾棋。

堂中安静,只有轻微的珠玉碰撞之声作响,沉默带来了压力,似也悄然酝酿出几分别的氛围。

“金玉。”

萧弈一怔。

他其实是想问她如何称呼的,不一留神,顺口说了一句台词。

而她犹豫过后,却是将闺名报了出来。

“既是真心话,那只好说了,名字有些俗气,节帅见笑了。”

依礼,他当道个歉,自陈冒昧。

萧弈却是喃喃道:“符金玉,好名字。”

这是试探。

她没否认,却因他的无礼而有些坐立难安。

“哦,我叫萧弈,幸会。”

符金玉不由噗嗤一笑,莞尔道:“原来如此,幸会。”

“请。”

“嗒。”

这一盘棋,符金玉显然是势在必得,连左手拢袖的动作都忘了,偶然露出一段皓腕,挂着一串佛珠,看着十分温润。

棋盘上一阵激烈厮杀,忽是以女子的欢呼结尾。

“可算赢了。”

“符娘子有大将之风。”

“方才节帅所言……取舍之道,还请赐教。”

萧弈本不想谈得太深了,可她却对此最感兴趣。

他只好沉吟片刻,说了几句。

“我最初当上副都头时欣喜欲狂,可从检校太保迁检校太尉时已没甚感触。故而,权力是无尽的,带来的感受却在递减。可世人往往闷头追逐,不停下来想想,一直追下去需付出多少、收获多少,最后越追越远,失去了自由,逐权如此,逐钱亦如此,万事皆如此。”

“可若是万不得已呢?是被旁人裹挟又如何?”

“哪有什么是被旁人裹挟的?只有被欲望裹挟。”

“譬如父母之命,逼你做某一件事。”

“那是被‘需求’裹挟,需求认同,也是欲望。当然,欲望并非坏事,它是中性的,只是欲望每满足一份,人便多一份拥有、多一份束缚,也少一份选择,自由则是有选择的权利。其中就有了取舍,有取有舍就是控制欲望、拥有自由;只有取,没有舍,那就是被裹胁驱使,何谈自由。”

符金玉明亮的眼眸浮起思忖之色。

手指捻着棋子,轻轻摩挲着。

萧弈因感受到彼此之间有所共鸣才说出真情实感,此时却意识到交浅言深了。

万一让人觉得他别有用心。

“当然,人人所求不同,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符金玉抬眸看来,笑道:“萧节帅果然重诺,说是真心话,果然是真心话。”

她竟能知他不是怀有目的才说那些。

“几句戏言,当不得真。”

“节帅将世事利弊看得通透,倒像个出家人。那……若是动了真情,又当如何?”

萧弈摇了摇头,不答。

符金玉道:“知道,待我赢了,节帅再答不迟。”

她抢先落下一子,眼眸愈发明亮,眼中的好奇愈发浓烈。

棋盘上,萧弈渐落下风。

“今日与节帅这几盘棋,醍醐灌顶……”

恰在气氛最浓烈之时,有人进来了。

萧弈转头看去,是王承诲匆匆步入大堂。

他知方才王承诲一直挡着旁人入内,此时来,想必是有要事。

果然。

“萧节帅,符公到了。”

“嗒。”

符金玉漂亮的指尖捻着的棋子掉落,她垂眸看了眼未尽的残棋,又抬眸看来,眼中浮起些许遗憾……

第428章 大冒险(感谢“没有真正含义”的盟主打赏)

暮色四合。

雪夜,弯月如钩,挂在天际。

驿馆大堂,简单的接风宴散去,风尘仆仆的符彦卿由家将刘思遇安排着,到东院歇息。

萧弈走过回廊时,王承诲趋步追了上来。

“萧节帅,既接到了符公,我们明日即可启程回邺都。”

“听王兄安排便是。”

王承诲顺势道:“我方知东院住的是从郓州过来的符公家眷,此前竟不曾表明身份。”

“乱世之中,谨慎是应有之意。”

“下午观萧郎与符家娘子对弈,仿佛一对神仙人物啊。”

一句话,萧弈听出了王承诲话语中的意味深长。

其算计也昭然若揭了。

王承诲必是早知符氏家眷在此,故意安排巧遇,接下来当还想撺掇他追求符金玉,破坏她与郭荣的婚约。

一旦郭荣的联姻作废,而郭信向符家提亲,确实可助郭威的明确心意。

届时储位落定,王承诲便成了立储功臣、储君的铁杆支持者。

不提王家能否安稳,至少他能保全权势。

至于萧弈如何看?

这算计太拙劣了,且他也不是王承诲能轻易利用的。

“萧节帅,倘若符公知晓你与符家娘子对弈……虽是清白,可瓜田李下,是否需我去解释一二?”

“王兄。”萧弈低声道:“你看那边楼阁上,有人在盯着我们。”

王承诲连忙想要抬头去看。

“别回头。”萧弈轻叱一声,提醒道:“符家不是好惹的。”

“是。”

“明日还要赶路,且歇下吧。”

如此,萧弈打断了王承诲的挑唆,自回了客房。

他很清醒,知道符彦卿不好惹,也知郭荣的婚事是郭威亲自定下的,为了一点门户私计而上窜下跳,不会有好下场。

聪明反被聪明误。

心念至此,萧弈知此番与符金玉的偶遇大概就到此为止了。

再过些时日,她将嫁与郭荣为妻,往后还是不见为妥。

摇了摇头,他将白日所见的惊鸿倩影从脑中驱散出去,不再为此操心。

明日还要赶路,他遂早早熄灯,睡下。

鼻尖似还萦绕着淡淡香气,棋子落枰之声清越如玉。

“齁!”

堪堪入眠之际,一声如雷的大响忽然传来。

那是隔壁客房的杨业开始打鼾了,声震院落。

往常杨业每晚都会写些东西,或是兵法武艺或是处世立身的感悟,说以后要传给子孙作为家训,因此多是在萧弈之后入睡。

而今夜萧弈本想早些安歇,反倒被搅得难以入眠了。

辗转半晌,再无睡意。

萧弈索性披衣起身,摸出火石,点亮烛火。

闲来无事,本打算学着杨业提笔写些什么,可惜无甚头绪。

干脆开窗望月。

寒风裹挟碎雪扑面而来,窗下便是庭院。

那坍塌的茅草房已积了厚雪,今日符彦卿参观了一下,赏了店家一百钱。

可惜符彦卿远来,当时没甚私下交谈的机会。

萧弈无意间抬眼望去,忽见东院阁楼的一间客房依旧亮着灯火。

也不知是否是符彦卿尚未歇下,若他也未眠,倒可寻个机会谈谈他对王殷的态度。

仔细一看,对面窗中映出了一道窈窕剪影,看动作,她似乎在独自下棋。

萧弈一眼便认出是符金玉。

他心想原来并非符彦卿,可惜了。

下一刻,符金玉也推开了窗。

她就那般站在窗前,静静出神,似乎心事重重。

月下佳人独立,身姿曼妙,清冷温婉,仿佛月宫中的嫦娥。

雪夜静谧,莫名地,萧弈觉她似乎在看着他这边。

隔在两人之间的庭院似有风雪在酝酿。

忽然,狂风大作。

凛冽的风卷着漫天冰冷的碎雪,狠狠打在萧弈脸上。

像冥冥之中警示他远离对面那早已与郭荣有婚约在身的女子。

屋中的烛火被吹灭了。

他抬手捉住窗沿,准备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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