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468章

“喏。”

萧弈策马出城北,过吊桥,只见汾水滩上血迹还未干涸,散落着折断的兵器、未及收殓的尸体。

夜色漆黑,控着马速追了三四里,前方有火光摇曳,王万敢驱马迎上前。

“见过节帅!”

“形势如何?敌军何在?”

“经我与铁牙率部掩杀,击败敌军断后兵马,降者三十余,估摸着还有五百余骑突围,只是……”

“说。”

“何徽麾下兵马溃散山野,其中,禁军老卒知晓军法,当能收拢。麻烦在于,有一些新兵是刚招募来的乡勇,恐因畏罪当了逃兵,骚扰乡野。”

萧弈脸色冷峻下来。

他知溃兵落草为寇是常态,散兵手持兵器,没了军律约束,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在所难免。

汾州刚破,若任由溃兵作乱,许还要动摇根基。

“王将军,你部不必再追击,速收拢何徽部溃兵,传令下去,凡主动归队者免其败军之罪,依旧编入原部,若有擅闯民宅,烧杀抢掠者,就地斩首!王节帅若问起,我自与他分辩!”

“好。”

夜色中,萧弈看不清王万敢的脸色,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晋州一战,我知你为人,此事务必尽力。今次论功行赏,不以杀敌多少论高下,唯以平定汾州、安抚百姓为依据,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萧节帅,你放心,我王万敢不像他们禁军,我的根在河东,晋、汾是我的老家,你没说之前,我就在招抚溃兵了。”

“那就好。”

王万敢没再多说,一抱拳,回马,高声嚷道:“儿郎们,把溃散的弟兄都招回来,莫让他们败坏了建雄军的名声……”

见状,萧弈稍稍松了一口气。

当年众人一起守晋州,生死与共,到了今日,终是分出了亲疏远近……不,不是亲疏,是志同才能道合。

再往前追,沿途皆荒坡野岭。

汾州北面山脉纵横,若让刘鸾逃入山隘,那便没甚好追了。

尚未到黄芦岭,前方有篝火的光亮传来,近百余兵马正在收拾战场,打着汾军旗号,却是韦良所部。

“节帅!”

“铁牙呢?”

“回节帅,铁牙哥料定敌军要走北面隘口,命我率轻骑两百,绕过山径包抄,封堵敌军。我遭遇敌军先锋,交战之后,敌军转道向东逃,铁牙哥往那边追过去了。”

“东面?”

萧弈略一思忖,忽心头警惕,当即回马,喝道:“走!”

他已猜到刘鸾的心思。

东面没有别的,只有他的营盘,还囤积了器械、安置着辅兵、幕僚,而今夜防备薄弱。

战马疾驰,如风一般掠过夜色中的山野。

远处,似有旭日东升。

可此时夜还没有过去,那不是太阳,而是火光。

大营正在燃烧。

“驾!”

萧弈大怒,快马加鞭,奔得近了,只见营地被火光照得如同白昼,一片狼藉。

壕沟里传来微弱却持续的惨叫,受伤的马匹倒在拒马桩前,前胸被刺穿,悲鸣不已。

营栅已被冲毁,一顶顶帐篷化为灰烬,床子弩、抛石机散落,被烧得面目全非。

除此之外,却没见到什么人。

萧弈脸色阴沉如水,道:“搜救伤兵。”

“喏。”

身后几个亲卫下马,遇到伤马或敌方伤兵,便挥枪了结。

悲嘶声稍止。

“噗。”

“噗。”

萧弈回头扫了一眼,只见亲卫们对着壕沟里、以及被压在营栅下的伤兵一顿乱刺。

“节帅,我们好像是大胜了。”

“我知道。”

萧弈另有忧虑之事,继续往里走,却见中军大帐外围虽有战火留下的痕迹,却还颇完整。

他心弦稍松,驱马过去。

一队辅兵正在搬着伤兵,抬头看来,神态倒都很平静。

“见过节帅。”

“如何回事?”

“敌军攻打营盘,张将军追过来,把敌军杀败了。有小股敌军逃了,张将军便去追,我等正在收治伤兵,看押俘虏。”

“幕僚们呢?”

“小人不知,好像是在后方审问俘虏。”

萧弈翻身下马,大步赶进大帐,掀帘一看,帐中无人。

可火把的光照去,帐篷上却有一滩鲜血。

他眉头一皱,转向后方,待再遇到一队兵士,这次便直接问道:“小李先生呢?”

“回节帅,不……不知道。”

加快脚步,找了一圈,终于在后营见到幕僚们正在清点俘虏。

见萧弈来了,众人纷纷迎上来。

“恭喜节帅平定汾州,全歼敌军!”

“节帅,是役杀敌百余,擒敌两百余,已缴获刘鸾的大旗,至于刘鸾现在何处,正在审问……”

“可曾看到小李先生?”

“哦,今夜敌军突袭,正是小李先生临危不乱,布置我军迎击,方有此胜。”

“我是说,她人在何处?”

“这,许久不曾见到了。”

诸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人答得上来。

只有几人窃窃私语。

“似乎战事起后,就没有看到她了。”

“夜里太混乱了……”

萧弈心头有些烦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盲目寻找,而是登上望楼,四下观察。

他留意到营地西北角的营栅倒了,明显是有人策马从那个方向撞出去,而那边却没有兵力把守,他眉头一皱,径直往那边而去。

踏着倒地的栅栏出了大营。

火把照在前方的地上,能看到有血迹。

走了不多时,不远处的树林里忽有盔甲的光芒一闪。

“刘鸾!”

一瞬间,萧弈已到看到有人策马避进林中。

厉喝一声,他一马当先,挺枪杀入。

胯下神驹风驰电掣,顷刻已要到林边。

“别过来,我不是刘鸾。”

林中忽传来一声娇呼。

萧弈勒住战马,凝眸看去,只见树干后一人转了出来,使他不由怔了怔。

月光下,李昭宁身披甲胄,右手持着单刀,左手牵着一匹战马,以无辜的眼神向他看来。

“小李先生,总算找到你了,节帅心急如焚,到处寻你。”

“是吗?”

李昭宁微笑问道,语气从容,没有一丝混战的狼狈。

萧弈抬手,止住赶来的亲卫说话。

“你怎么会在此处?”

“我来追杀逃敌啊。”

“你?追杀逃敌?”

“不错。”李昭宁反问道:“有何不妥?”

“小李先生柔弱女子,还能披甲上阵,追杀敌军?”

“刘鸾做得,我如何做不得?萧节帅不妨去问一问,今夜大营空虚,忽遭敌袭,是谁临危受命、布置防务,击败刘鸾?”

若说李昭宁临阵指挥,守住营盘等到张满屯赶来合击刘鸾,萧弈相信。

可他却不信李昭宁孤身追击逃敌。

这显然不是她的风格。

“那我该多谢你。”萧弈道:“回营再说吧。”

“好。”

李昭宁正要翻身上马,萧弈策马上前,伸出手。

她微微抿嘴,低下头,却伸出手,任他将她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前。

“受伤了吗?”

“没有。”

“那地上的血迹是谁的?”

“敌将的啊,有可能是刘鸾吧,我见她逃,便追出来了。”

“怎就你一个人来追?”

“因为当时就我自己在帐中,乱兵之中,我找了一副盔甲穿上,很奇怪吗?”

“你胆子这么大?追上了刘鸾,打得过她吗?”

“她受伤了。节帅似乎忘了呢,我也不是弱女子,当年我也是助你杀了解晖,一起从史府的炼狱里逃出来的。”

萧弈一时竟然觉得事情被李昭宁说通了。

可他依旧觉得不对,待回了营中,摒退旁人,拉着李昭宁到了大帐,问道:“你有事情瞒着我?”

“节帅莫非怀疑我通敌?”

萧弈没有如此想,而是觉得此事中李昭宁还有没说的部分。

“没有,我只是……”

“担心我吗?”

李昭宁忽然问道。

她抬眸看他,眼眸中水光潋滟。

“你一向冷静,今夜,是因为我,才关心则乱吗?”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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