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英也不反驳,淡淡道:“我确实力有不逮,侥幸胜了,见笑。”
此时大多兵将都派出去了,曹英身旁有郭信、傥进、阎晋卿等人,郭信悄悄给萧弈比了个大姆指。
“你就是郭雀儿的儿子?”
刘崇却是直接就认出了郭信,道:“可笑,长得就是一副轻浮模样。”
郭信回骂道:“你次子刘承钧就长得好,晋州之战打得好,死得也窝囊。”
“竖子!”
刘崇眼中迸出怒色,却是向萧弈斜睨过来,怒色渐隐,浮起一丝嘲弄。
“怎么?中原只有萧弈一人能战?晋州之战是他,今日亦是他,你这竖子阵前全无功劳,进退失据,只能凭萧弈力挽狂澜?”
说着,那双阴鸷的眼把在场的诸将都扫了一遍,包括站在郭信身后的赵匡义。
“哈哈,纵观你等全军,除了萧弈,没一个有能耐的。今日若非是他,你等全是朕的手下败将。”
话音一落,众人皆沉默了。
客观原因有很多,刨除兵力差距、主帅地位,周军也许打得很好。可萧弈是这一战的关键,此事不可否认。
诸将瞧不起刘崇,无法反驳,眼神便露出不服之色……除了郭信、阎晋卿。
萧弈立即意识到,这是刘崇的捧杀之计。
在大胜之后紧接着遇到如此夸赞,日后必遭猜忌。
“刘令公言语捧杀,未免小觑了中原英雄。此战大周得胜,赖民心所向,陛下运筹,曹帅指挥,诸军奋勇。你自中了诱敌之计,急功近利,比曹帅差远了,却在此以言语杀我,无用。”
“陛下运筹?呵。”刘崇冷笑道:“郭雀儿还没死啊……快了。”
郭信当即斥骂,道:“老贼竟敢咒我阿爷!”
刘崇大笑,道:“咒你阿爷?若非朕得到消息,何必举兵南下?哈哈哈,我与郭雀儿谁先陨命,尚未可知。你欲与朕赌一局吗?”
“老贼受死!”
“咣!”
郭信径直拔刀,扑向刘崇。
赵匡义连忙从身后死死抱住他。
“三郎,不可啊!你此时杀此獠,旁人只会当你冲动,难当大任……”
“够了。”曹英喝道:“将刘令公带下去,送往开封向陛下请罪。”
“哈哈哈!”
刘崇虽被押下,却还在大笑。
“郭三,你且看着朕与郭雀儿谁先……呜!”
终于是堵住了那张臭嘴。
郭信没有再追,只是看向刘崇背影的眼神满是杀意。
“军情急紧,言归正传吧。”
曹英语气一肃,道:“本帅已得到信报,昭义军方才攻克了武乡县,如此,敌军只能继续后撤,我军当乘胜追击,此间诸事,谁愿留下处置?”
萧弈一听,明白过来。
眼下正是扩大战果、立大功劳的时候,诸将谁都不愿意错过,而汾阳军立的功劳最多,战得最久,最适合留守。
“曹帅,汾阳军愿留下。”
曹英点点头,顺水推舟,道:“如此,辛苦你了。”
“敢问曹帅。”萧弈顺势问道:“今建雄军绕汾州北上,然汾州未克,一旦战事有变,大军危矣。汾阳军可否趁胜攻取汾州,以接应大军。”
“汾州之事,你临机决断即可。”
“领命。”
于萧弈而言,继续追击败兵、立更多功劳,并无太大意义。
拿下汾州这个地盘,才是实在。
第400章 战后的秩序
天蒙蒙亮,远处山岗有身影在动。
萧弈原以为是野狗在啃食尸体,走近了,原来是几个衣着褴褛的野人蹲在那检搜战死者的遗物,嚼食地上带血的碎饼。
姿态远不如秃鹫从容,像是麻雀。
见到他来,他们向后龟缩,作势要逃,却又舍不得地上的饼屑。
萧弈停下脚步,道:“想活得有人样,可以到沁州去。”
血腥味的风吹过,沙棘树摇晃,苍蝇飞舞,人们沉默着。
“沁州在那边。”
萧弈抬手向南一指,又说了一遍。
他们依旧沉默,使得他的话显得有些无力,他只好不再打扰他们,转回大营。
“节帅,一大早去哪了,怎没让人护卫你?”
“散散步。天热,督促士卒尽快把尸体埋了,以免滋生瘟疫。”
“正埋哩……哎,那些野人又跑来耽误事,末将这就去赶了,不然让他们把尸体掏了肠子,到处流。”
“让他们到沁州过活吧。”
“节帅,那些吃死人肉的都是失心疯,哪儿打仗就往哪里钻,是嗅着血味的鬣狗,可不能当人看哩。”
再回头看去,破晓的阳光照在山岗上,那些人已经不见了。
营地里,到处都是兵士们欢快的高谈阔论。
“原来那种驴毬货也能当天子,长眼哩。”
“俺看那刘崇,莫说与节帅相比,气概比俺铁牙哥哥都逊色。”
“去,实话实说,他那大胡子修理得可比铁牙美多哩,跟马鬃似的。”
“哈哈哈,汉祖就是马夫,刘崇要不是有个好哥哥,大字不识一个的赌徒,也能称帝?”
“天子轮流当嘛。”
“哈哈哈。”
萧弈听了,并未上前呵叱。
不怪士卒们如此做想,礼崩乐坏,没有稳定安宁的环境,没有长期维持的秩序,他们自然不能打心底里产生敬畏。
甚至他们说得也没错,倘若刘崇是一代枭雄,也许早在刘知远死后就承继中原,那萧弈如今可能还在辅佐他统一天下,恰恰是个无赖都能被拥戴为天子的世道,要征伐的是人心,远比打败一个枭雄更难。
凝聚北汉的,不是刘崇,而是河东藩镇的利益。
几朝天子皆从太原起兵,河东武夫自有跋扈的一面……
忽有通传声打断了萧弈的思绪。
“节帅,曹帅传令,将缴获的粮食、辎重运入武乡县。”
“知道了。”
除此之外,王溥还在把粮草源源不断地往北运来。
萧弈心想,曹英这是要继续北追。
莫非是想趁势攻打太原?
之前不曾仔细想过此事,他一时也推演不出明确的结果来,待回了沁州,与李昉等人商议之后再做计较不迟。
两日后,黄土岗上又添无数新坟。
萧弈留下阎晋卿继续清理战场、接应友军、转运粮草。
他则领着所部兵马返回沁州。
过石壑隘,沿途所见,运送粮草的队伍络绎不绝。
尚未抵达沁州城北,李昉已带队前来迎接。
萧弈一眼便看到了马车中的张婉、李昭宁。
她们目光看来,都满是关切,神色中却还是有所区别,张婉是温柔如水,李昭宁则带着“萧节帅果然凯旋”的会心笑意。
可当萧弈看向她们,她们却又赧然把车帘放下。
李昉上前,笑吟吟道:“恭喜节帅凯旋。”
“仰赖明远兄运筹赞划、照料粮草,侥幸胜了,明远兄事忙,怎还出来迎。”
“是‘我’关心节帅,想早些看看节帅是否受伤。”
耶律观音正要驱马去与张婉、李昭宁相聚,扭过头来,感慨道:“李先生与你关系真亲近,你们可结为异姓兄弟。”
李昉笑了笑,不置可否。
萧弈则留意到,李昉鬓角竟多出了些白发,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可见这段时间他确实是操劳。
原来那份云淡风轻的从容,多少有些装的成份。
并辔而行,萧弈问道:“我军大胜,或趁势攻取太原?”
李昉径直道:“恐非良机。”
“为何?”
“太原乃伪汉根本,遽然强攻,契丹唇亡齿寒,必遣兵来救,届时我军不欲腹背受敌,唯有孤其根本,先取代州、忻口一线,扼守险要,截断契丹入援之路,而后四面合围,久困其城,耗其粮草、散其人心,然太原城高池深,守御完备,绝非旦夕可下。今我军虽大捷,亦损耗甚重,粮运、民力皆已疲弊,且大周藩镇未安,边备未固,若屯兵坚城之下,旷日持久,师老兵疲、国中生变。”
萧弈道:“我军擒了刘崇。”
“呵。”
李昉哂笑一声,道:“刘崇诸子,必有贤于其父者,哦,贤愚亦不重要。”
萧弈点点头,默默思量。
忽听得前方一阵欢呼。
“官兵得胜归来了!”
“不打仗了!”
放眼看去,乌泱泱的人群守在道口,是百姓听说战事已经结束,前来相迎。
当世只见过怕官兵的百姓,少见迎官兵的,萧弈不由问道:“这莫非是明远兄安排的?”
“岂有这等闲工夫?我还须讨好你不成?”
“那倒是。”
几个乡耆拄拐向前,行礼道:“见过萧节帅,沁州父老乡亲感念你把敌兵挡在外,没让战火烧进境内,保全了沁州老小,如同再造之恩。今日特地备了些酒食,来犒慰节帅麾下儿郎。”
“犒军?”
萧弈环顾看去,那一张张朴素面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却也有惶恐的怯意。
竹蓝里装着些鸡蛋、野菜、鞋底之类的杂物。
百姓们相迎或出自真心,可这犒军,想必有交保护费的意思。
“东西就不收了,汾阳军不取民财,这是军律。”
“节帅万莫推辞啊!”
萧弈抬手止住乡耆的话,沉吟道:“这样吧,既然来了,让将士们与百姓打个招呼。”
“打个招呼?”
“……”
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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