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
不多时,李荣赶至,风风火火。
“见过曹帅,见过二郎,这仗要如何节制,直管明言便是,大帅与副帅指东,我绝不敢打西!”
曹英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今,王溥已在全力运粮,数日即到,在此之前,昭义、汾阳二军须匀些粮草给禁军。”
李荣抱拳的手都还没放下,咧了咧嘴,道:“我军中粮草可不多了,这鬼地方,山道比刘老匹夫的腚眼都窄,粮不好运。”
“哈哈。”
诸将纷纷咧嘴而笑。
曹英面沉如水,环顾了诸将一眼,待到笑声止了,才道:“汾阳军如何?”
萧弈道:“军中余粮,可供大军两三日,我与李兄已提前命人从潞州转输粮草,近日当能到。”
郭信赞道:“好!不愧是你。”
曹英惜字如金,只是略略颔首,便转入下一项话题。
“大军初至,地势不熟、敌情不明,唯萧弈、李荣久镇于此,便由你二人向诸将详解军情、剖析战势。”
“喏。”
萧弈也不推辞,大大方方指点着远处的山川说起来。
“武乡原四面环山,北兵与契丹兵合计约四五万众,尽屯于此。北兵列品字大阵,刘崇亲领中军,皆重甲精锐;张元徽领前军,此人有勇有谋,麾下亦是精锐;此外,契丹援军杨衮部驻于东面,有精骑七八千,与北兵互为犄角。连日鏖战,我军毙敌约三千余,自损千余,防线未失,而木石用尽;敌军连日攻坚,兵疲将乏,士气隐有颓势……”
李荣则大咧咧道:“我看,杨衮与刘崇未必是一条心,战到今日,杨衮还没与我交战过。不算汾州战场,我军现有三万余精兵,占着地利,士气又在上风,可破敌军!”
曹英听罢,问道:“有何破敌之策。”
“杀便是了!”
李荣昂扬应了,道:“诸位莫当我是莽夫,而是我军士气正盛,宜速战,若拖久了,粮草不好运,恐怕不会再有援兵。”
曹英转头向萧弈看来。
萧弈不急着答,待见旁的将领们暂不打算献策,方才开口。
“如李节帅所言,退敌不难,刘崇一旦见战事不利,也就退回太原了。难的是,如何防他卷土重来?他调兵攻沁州容易,朝廷遣兵入河东却需费周章。依我浅见,若不能重挫敌军,此战便是胜了,实则是败了,败在徒费钱粮。”
“那当如何?”
“可令王彦超率所部兵马,绕过汾州,迂回至武乡原北侧,扼守隘口,断刘崇北归之路;待我军主力与敌交战之际,再遣轻骑为伏兵,南北夹击,聚歼北兵于武乡原,瓮中捉鳖,以绝后患。”
这策略,并不只是萧弈一人想出来的,而是他与王朴合拟的《河东备御策》当中的战术之一,再根据战事进展挑选出适合可用者。
曹英闻言,脸色不变,道:“本帅会考虑,且待军粮抵达再谈。”
“曹帅!”
李荣不耐,嚷道:“我看萧郎这计策妥当,曹帅何不答应?”
郭信亦开口,道:“曹公,萧弈此策深合兵法,断敌退路,合围聚歼,乃破敌良策,我附议。”
曹英道:“大军初至,营未立,粮未足,战场瞬间万变,再议不迟。”
诸将却纷纷抱拳附和,语气激昂。
“大帅!我军皆为精锐生力军,甲械精良,士气高昂,敌久战疲敝,人心不齐,当此时,合该正面牵制,侧翼迂回,断其后路,必能一战而胜,全歼逆贼,请大帅决断!”
曹英神色沉凝,目光扫过,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审慎与威严。
“诸位一心立功,可曾想过敌军虽疲,却有四五万众,且沙陀悍勇、契丹凶猛,待王彦超部绕道断后,若逼得他们合兵一处,背水一战,又当如何?!”
萧弈闻言,忽想到郭威的口谕,河东战场只需击退刘崇即可。
但若真如此,河北战场的压力就大了。
“何惧?!末将愿领麾下精锐,正面迎敌!”
“不错,大周禁军精锐,岂惧伪汉与契丹乌合之众?!”
“我等千里奔援,只为扫灭逆贼、建功立业,恳请大帅下令,末将等愿死战!”
一时间,甲胄铿锵作响,诸将抱拳请战,众志成城,战意冲天。
郭信抱拳劝道:“曹公,早做准备为妥啊。”
“也好。”曹英沉默片刻,终是抬手,沉声道:“传令,遣快马命王彦超部绕道汾州,沿途遣斥候探查山路要道,严防敌军察觉,抵达武乡原北侧后,设伏待命。”
“喏。”
萧弈却隐隐感受到,曹英统领两万禁军、节制三镇兵马有点吃力。
此间诸将虽年轻,身份、功勋却都不凡,以曹英的威望,似乎做不到如臂使指。
“萧弈。”
“在。”
“你布设的五军梅花阵精妙,然营盘狭小,容不下两万禁军驻扎。我大军既至,当往北推进,再择地利,安营布阵。”
“谨听曹帅吩咐。”
萧弈立即抱拳领命。
曹英遂不客气,重新安营布阵,萧弈麾下四千兵马归为一军,驻守左翼,扎营于涅水北岸的南亭川。
当日来不及筑木栅,挖壕沟,就在平地上支了帐篷。
只看北兵入夜敢不敢来袭营了。
“走,去你营中说话。”
离开高阜时,郭信一把揽住萧弈,盔甲相撞,铿锵作响。
萧弈本打算提醒他,身为副帅,这般太没威仪,却听到身后海进、崔彦进等人的议论声。
“曹帅未免太过谨慎,敌军十倍之众连萧郎的防线都攻不破,禁军精锐到了,取胜岂非易如反掌?”
“终究年纪大了,没了当年先登城、破河中的锐气啊。”
“英雄老矣……”
萧弈听在耳中,暗忖曹英初临战场不肯冒进,本是老成持重。至于禁军诸将,智勇皆备,锐气十足,却不知坚守武乡原的艰辛,有点轻敌了。
郭信道:“你可莫怪曹帅将你的兵马安置在这片营地,禁军初来乍到,不熟悉地势,若真立即推到前线去,怕不稳妥。”
“放心,我理会的。”
“在想什么?久别重逢,脸上怎没甚笑意。”
“我有话问你。”
萧弈扯过郭信的缰绳,策马行到无人处,四下一看,方才开口。
“陛下……身体可好?”
“嗯?”
郭信一怔,诧道:“如何这般发问?”
萧弈见他反应,心中的隐隐忧虑便消散了些,道:“没什么,不过是许久不曾面圣,难免牵挂。”
“放心吧。”郭信大咧咧道:“阿爷身体硬朗着,老师拦着他御驾亲征,他还砸碎了桌案,质问老师,莫非是小瞧他不成。”
萧弈点点头,再问道:“此番怎不是王峻挂帅出征?”
“我看,阿爷也厌了他,前阵子,王峻老儿要用他的人为相,阿爷不答应,他便称病不朝,阿爷竟也不理会,想是寻思着罢免了他,可他毕竟是支持我的,这倒也让人为难。”
郭信说着,态度却是浑不在乎的样子,遥指着北面,道:“无妨,待大破了刘崇,我不需王峻扶持,也就不必为难了。”
夕阳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却不曾盖住他蓬勃的朝气。
第395章 待良机
迁营初夜,萧弈与耶律观音轮流值守,就怕一旦遇到敌袭,来不及反应。
毕竟营外木栅未立、壕沟未掘,刘崇若有魄力,许会趁周军立足未稳,发动夜袭。
一缕晨曦透入帐中时,萧弈醒来,只见耶律观音枕在自己膝盖上睡得正香,盔甲未卸,热得她脸颊红扑扑的。
“敌袭了。”
“啊。”
耶律倏地惊醒,道:“找死。”
她反应倒是也快,听得外面并没有杀喊声,反应过来,小蛮靴轻轻踹了萧弈一下。
“别逗我,下次不信你了。”
“试了试你,够警觉。”
“天快亮了我才睡着的,刘崇老贼没敢来夜袭嘛。”
“想必是白日撤得仓皇,军心士气须重整。”
萧弈说罢,又觉恐怕并非如此简单,北兵具体有何动向,还须等探马回来才能知晓。
“走吧,放食了。”
“哎。”耶律观音拿披风擦了擦他盔甲上的血污,道:“昨夜没给你擦了,一点都不鲜亮,谁还认得你是主帅。”
“没事。”
梆子声刚落,整片营地便苏醒了过来。
灶营烟火飘起,炊烟漫开,伙夫们挑着木桶往来,粟米混着粗麦熬成的粥在大釜中滚沸。
萧弈刻意排队在士卒们的队伍后面,也不说话。
前方的兵士探着脑袋看了看大釜,嘀咕起来。
“今儿的粟粥瞧着可稀了不少,干饼也比平常薄了一圈哩。”
“嘶,还真是,为甚?”
“还能为甚?禁军开到,仗没打,先分粮,俺们的嘴里的自然薄了。”
“俺瞧这势头,莫不是营里粮草快要撑不住了?”
“嘿,他们排场倒是十足,真论打战,未必比我们汾阳军能打,眼下倒好,地势、营房全教他们占了,反将弟兄们挪来这平地搭帐,北兵若杀来,连个倚仗也无。”
怨言细碎,句句入耳,夹杂着些许憋屈、不满。
耶律观音拿肘顶了顶萧弈,萧弈却只是笑笑,不说话。
本部兵马对外来禁军的不服气,常有之事。确实得给士卒们一个磨合的过程。
待轮到他,那施粥的兵士抬头一看,手一抖,轻呼了一声。
“啊?节帅?”
方才几个抱怨的士卒们回头看来,俱是面露忐忑之色。
萧弈却是语气平静,道:“不必给我多加,弟兄们吃多少,我便吃多少。”
“喏。”
接过朝食,萧弈便与耶律观音坐在一旁的石块上,吹着热气腾腾的粟粥吃。
耶律观音轻声道:“你不饱吧?一会拿马肉干给你吃。”
“莫让人看到了。”
“知道的。军中对援军有怨气,要不要传令安抚?”
萧弈淡定道:“不必急,眼下粮草短缺是实情,弹压了只会更教兵士不满,待花秾把粮食送到,粥稠了、饼厚了,军心自然稳了一半,再等两军合阵,正面挫敌,不满也就消了。这些武人,不听虚言,只看粮食、军功。”
“我们契丹人就没这么麻烦,出征都是自备吃食,等打起仗,看能抢多少。”
“契丹军因此而强,也因此而弱啊。”
耶律观音好端端喝着粥,非要把头倚到萧弈肩上一会,之后又道:“曹英老儿到了之后,你清闲许多呢,难得有工夫与我聊天。”
“一军主帅,操心的难免多,眼下我只是六路兵马之一。”
“可原本是你的大功,也被分走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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