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我只是看起来不费力而已,其实全是侥幸。”
“分明是好的结果都来自充足的准备。”
谈笑间,萧弈发现,心中的忧虑渐消。
而晨光也不知不觉中洒在了李昭宁的裙角。
盛夏的天气,立即就闷热起来。
时辰到了。
“我走了。”
萧弈起身,盔甲铿锵作响,盖住了他的一丝不舍。
“节帅慢走……等等。”
李昭宁原是淡定送行,话到一半,却是仓促起身,趋步过来。
萧弈转身,只见她双唇微张,似想叮嘱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她抬眸看来,眼波流转,尽是关切与深情。
窗外,鸟鸣声似在催促行人。
廨房内的两人不知怎地已吻在了一起。
萧弈只觉如同陷在一场好眠之后似醒非醒的被窝里,怎么也不愿离开。
一时间,是迷失在温柔乡中。
良久。
李昭宁的手无力地搭着他的肩,侧过脸,将头埋在他的胸甲上。
“喘不过气了。”
萧弈低头看去,见她双颊通红,如醉了一般。
他尚未开口,她却轻轻推了他一下。
“我等你凯旋。”
“好。”
“去吧,不拘着你这匹野马了。”
李昭宁眼眸中似有深意。
直到萧弈踏出节帅府,回想起这离别时的一幕,才恍然意识到,她是想借这一吻告诉他,一定要活着回来。
她未明言,许是不希望她的殷切期待使他感到担子更重。
此战,为了郭威,他必须胜。
而为了李昭宁,他必须活着回来。
脑中浮起这念头,萧弈已然翻身上马。
他一扯缰绳,向北而去。
身后大旗展开,将士随行,列队齐整。
经过沁州长街,不需清道,百姓自觉避到道路两旁,目视着兵马行过。
军卒也没有发出吵闹的叱喝声。
于此乱世,这算是难得的和谐了。
忽然,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祝萧节帅大胜!”
那声音颇为稚嫩。
萧弈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孩童喊了一声,立即被一对中年男女扯到了身后。
或是对官兵的畏惧还没有完全消弭,那对夫妻捂着孩子的嘴,低声训叱道:“别吵闹。”
萧弈笑道:“多谢小兄弟,我必不让来犯之敌踏入城中一步。”
那孩子挣开父母的手,嚷道:“好人当然要赢呀!节帅没有大索全城,是好官哩。”
“别说了。”
“阿爷还吓我,害我在地窖躲了三天……”
“童言无忌,让他说无妨。”萧弈勒马向那对夫妇道,之后,提高了音量,道:“没有大索全城就是好官?你们的要求太低了。”
百姓们沉默了。
马蹄声再起。
就当萧弈准备出城时,听到了身后陆陆续续的喊声。
“节帅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
并非整齐的呐喊,甚至有些稀稀拉拉。
萧弈却是心中一暖。
为了身后的沁州,此战,他不能退。
……
出城往北一路上山道狭窄,两侧胡甲山余脉铺展,岭上皆是汾阳军烽燧、堡寨,三里一燧、五里一砦,直通沁州。
一日急行,过石壑隘,眼前豁然开朗,涅水蜿蜒,北岸平阔十余里,便是武乡南原。
南岸丘壑纵横,东接板山余脉,西连紫金山支阜,汾阳军据山安营,寨垒一座接一座,互为犄角,连成了一道防线。
萧弈原有四千精锐,收编了沁州守军之后,兵力达到六千人,留下两千人分守沁州、松交城、三嵕砦及沿途诸垒,以四千正兵、两千辅兵分为五军,借着地势,摆出五军梅花阵。
前军由张满屯率马军,据涅水北岸南亭川东塬,倚山设营,沿河岸立拒马枪、鹿角,守浮桥,桥侧设弩台八座,可直射滩涂,营外浅沟藏兵两队,以细猴、胡凳率领,敌近则出,敌退则敛;
左军由周行逢率步军,守涅水南岸西岭,营寨据紫金山支阜,岭上筑木栅,备滚木、礌石,由范巳、韦良驻守。岭下设水栅、暗桩,码头留船三十艘,以吕酉率水兵,扼断敌兵西绕沁州之路;
右军由穆令均率步军,守涅水南岸东岭,营寨控板山西麓花儿垴,于山间摆大量的抛石车,可俯射南原全域,为防敌军仰攻,筑石砦、屯粮、储水,掘陷马坑、蒺藜;
后军由阎晋卿率少量精兵及大部分辅兵,守石壑隘口,修筑关城,堵塞山道,仅容单骑通行,确保沁州至南原粮道、退路万无一失。
萧弈则扎营于涅水南岸中央高阜,为五军之枢纽,旗号、金鼓居中调度。四周掘深壕、设重栅,营中设望楼,远眺武乡县城与北汉大军动向,以牙骑为机动预备队,哪军危急则驰救。
五军既成,先据地利,以逸待劳。
“节帅入营!”
萧弈策马直趋军中大帐,下马入帐,只见诸将团团抱拳,盔甲声一片。
他抬手,道:“不必紧张,北兵还没来。”
“是!”
“节帅,末将不紧张,是敬畏节帅。”
“哈哈哈。”
萧弈站定,不急着议军,而是看了一眼帅椅,道:“谁猎的虎?皮毛不错。”
范巳出列,抱拳道:“是末将,末将追张元徽探马,顺道猎了。”
“不愧是我军中神箭将军。”
“节帅谬赞。”
几句话之后,气氛轻松下来。
萧弈道:“你等不必理会刘崇老儿夸大,说甚十万大军,联络契丹,我等能击败他一次,便能击败他两次。”
“是!”
“还能彻底击败他。”
“军心可用。”萧弈道:“但我们第一个战略目的,不是击败他,而是严守防线,保证沁州无忧,并等到昭义、建雄二军,以及朝廷的兵马来援,难吗?”
“太简单哩!”
“我等巴不得抢功的晚些来才好。”
“也不可轻敌自大了。”
萧弈见众人闻战欣喜,脸上便严肃了些,随时调整气氛。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佩剑,指点着,谈论起先期的战术。
“敌主力未至,唯张元徽扼守武乡,此人是宿将,一定会千方百计绕后袭扰我们的粮道,你等有何看法?”
“他绕不过去。”
周行逢回答得很短促,却非常笃定,又道:“末将已将妻儿安置在沁州城中。”
穆令均不甘示弱,道:“若有一骑从东岭绕到沁州,请节帅斩了末将便是。”
细猴、胡凳亦出列。
“回节帅,我军据高阜,把敌阵望得一清二楚,哪能让他们绕道哩。”
“末将日夜遣探马打探,让敌骑在武乡城外屙屎都不敢!”
“好!”
萧弈道:“既如此,我军可否设法绕到敌后,刺探军情、袭扰粮道?”
“末将愿往!”
“末将愿往!”
一时间,细猴、胡凳、范超、王灵芝纷纷出列。
吕小二则是犹豫了一下,抱了抱拳,又放下道:“卑职还是派人在太原城、武乡县刺探消息好了。”
“察事都的,一边去。”
“……”
其后两日,双方探马往来,不时有小股兵马交锋。
萧弈则常常登上高阜,观察着张元徽用兵。
耶律观音原是好动的性格,这次却没有请命去杀敌,而是始终贴身护卫着他。
她虽然看着糊涂,于战阵指挥之事,其实颇有见地,常能与他议论。
“看张元徽用兵,他放弃两侧迂回了。”
“对呀,一看他就是想等主力一到,强攻我们的前军,抢下浮桥。”
“不太瞧得起我啊。”
“他是觉得你兵力少,加之南原开阔,摆得开数万大军。”
“正因如此,才是王朴预定的战场啊。”
说话间,不断有信报传来。
“报!”
“节帅,李节帅已率马步军共一万人,自襄垣经石会关进武乡,约与节帅于南原会师。”
“回报他,我将率部策应。”
“喏。”
加上王彦超已出兵汾州,大周在河东的三镇节度已然出兵了。
萧弈转身,向南面望去。
他更迫切在等待的是朝廷的主力,据最新消息,郭威已下诏转运粮草,想必近日就会出兵。
也许,远隔千里的开封城中,已经确定了此番决战主帅人选……
正在此时,耶律观音忽脆声道:“看!”
萧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北望,只见十数骑从不同方向经过南原,狂奔回来。
“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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