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443章

萧弈道:“铜鞮为沁州州治所在,我能否得沁州人心,便拜托张兄了。”

张昭敏愣了愣,环顾着刚从战火中走出来的城池,犹豫片刻,深深一揖,道:“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萧弈正扶他,却有一人颤颤巍巍从县衙前走来。

“小老儿见过萧节帅。”

“你是……和川县令,王县令?”

“一面之缘,节帅竟记得小老儿。”

萧弈一见此人就想起来,正是曾在董希颜宴席上见过的和川县令,王怀贞,当时,王怀贞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来日阁下若到和川县,小老儿箪食壶浆以迎阁下。”

“小老儿今日来,是来践行当日诺言。”

王怀贞说罢,双手捧起一个包裹,看形状便知,里面是和川县的印令、册籍。

萧弈态度温和,笑道:“我早有疑惑,倒不知王县令当日是如何认出我的?”

“小老儿老眼昏花,又不曾见过节帅真容,岂能认得?不过是心中有所猜测,试探一句,想着哪怕猜错了,应当也无妨。”

“原来如此。”

萧弈接过包裹,却是又递回王怀贞手中,道:“王县令顺天应人,必是怜悯百姓,今和川归顺大周,还请王县令为大周牧一县之民。”

“多谢萧节帅。”

之所以如此,一则,萧弈了解过,王怀贞为官不错,二则是由和川县的地理位置决定的,县在沁州西南,夹在沁州、晋州之间。

也就是说,沁州一旦攻克,和川县腹背受敌,只能降。

王怀贞当日所言,可以说是出于自身处境做的抉择。

但此人确实是高瞻远瞩。

“小老儿此来,还有一事要报节帅。”王怀贞缓缓说道:“北将张元徽欲分兵绕道和川县,进逼沁州,小老儿闭城不纳,不予他粮草,他无奈之下,只好北归了。”

萧弈微微一愣,再想到李昉所言,张元徽不足为虑之语,不由佩服其战略眼光。

他才扶了张昭敏,连忙又扶王怀贞。

“王县令先有纳城保全和川之功,又有拒敌之功。我自当上书朝廷,请朝廷重赏王县令。”

“不敢当,不敢当。”

王怀贞摆了摆手,枯槁的脸看着有些糊涂,嘴里也是念念有词,像是老了管不住嘴。

“小老儿做此抉择亦是艰难,举棋不定之际,得知萧节帅下令安民,北兵将至,节帅如此从容,真不凡也。再看晋州王节帅,已是厉兵秣马多日……如此种种,小老儿斗胆猜想,中原天子已决意迎战了啊?”

萧弈感到王怀贞说着,老眼向自己瞥了一眼。

他顿时明白过来。

王怀贞是基于这个判断,再次为了保全和川县押注赌一把,但心中不定,跑来向自己求一个答案。

萧弈能如何回答呢。

他得给治下官民信心,于是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王县令放心便是,大周必将北兵挡在沁州界外。”

原本,萧弈是想倚沁州城池固守的。

近两日,他的心思又变了,想着能否把北兵挡在沁州境以北。

他知道这很难,至少先作谋划,看看地势、探探敌情,心中有数了,或可劝朝廷出兵与刘崇老儿决一死战。

第389章 主战

六月初九,沁州田间挖沟阻蝗,抢种荞麦。

萧弈则北进,穿过纵横沟壑、逼仄山陵,进入武乡县境内。

武乡县原属潞州,刘崇割据之后此地归为北汉,划入沁州。

今萧弈收服沁州诸县,唯独北面的武乡县来不及克复,已成了张元徽驻兵之地。

对此,张满屯耿耿于怀,抱怨了一路。

“俺带的口粮少,只能从走马岭撤下来,本想占着武乡与那厮周旋。狗攮的县令王化德不肯开城门,节帅合该带攻城器械来,给他点厉害看看。”

“先随我登高望远。”

这一带地势不如晋州险峻,山岗连绵,草木稀疏,酸枣、荆条间露出大片黄褐的塬面,被风雨切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

登山北眺,前方丘陵渐缓,铺开一片平川,约有十余里开阔。

在河东地界,算是难得的平坦地势了。

萧弈默默看了好一会。

“节帅。”张满屯挠了挠头,道:“武乡南原上屁都没一个,节帅在看什么?”

“刘崇若率十万大军南下,沁州以北,还有何处能让他大军铺展开?”

“是哩,他总不能沿着窄道布一字营。”

萧弈目光转向平川的北面,武乡县城便倚在山丘之下,周围皆是丘陵。山坳、谷口间多有天然隘道。

南侧,一条河自西向东蜿蜒而过,便是涅水。

这地势,武乡若归大周潞州,则以北面山岭据伪汉;若归伪汉,则凭沁州为锁玥。

偏如今伪汉丢了沁州,武乡县能以这平阔南原抵挡王师不成?

“王德化鼠目寸光,战略眼光远不如王怀贞。”

张满屯一听,便激动了起来,问道:“节帅,攻武乡县吗?”

“不急。”

萧弈才取了沁州,立足未稳,兵力、粮草不足以攻武乡县。

但他未必没有别的办法,比如,请昭义军出兵。

并非他急于扩张,而是须在刘崇大军抵达前抢占战略要地,在沁州城北面布置一道防线。

观望好地势,下山回营。

有牙兵上前禀道:“节帅,敌将张元徽派了使者来求见。”

“那厮崩不出个好屁来。”张满屯道:“依俺看,他定是派人来刺探军情哩。”

“铁牙如今颇有见地,他必然是刺探军情。”

“那是节帅以往小瞧了俺。”

萧弈笑了笑,却还是召见了那使者。

他不废话,开门见山便问道:“张元徽遣你来,莫非欲效仿杨氏兄弟,弃暗投明、归顺大周?”

“大帅遣我来请问萧郎,何以无故毁盟、犯边,是萧郎擅自行事,或是中原朝廷无信?”

“分明你等先行挑衅,此事,董希颜已然承认了。他自会赴阙请罪、昭告天下。”

“萧郎何必自欺欺人?你妄动兵戈,擅启边衅,朝廷已发诏开封,届时,中原天子还能不把你交出来谢罪吗?”

这话入耳,萧弈只是冷笑。

张满屯则在他身后插腰嘲笑道:“笑死俺了,打不过便跑到开封去告状,真有本事!”

“两国盟约犹在耳,岂是儿戏?”

“够了。”萧弈叱喝一声,也不争辩谁是谁非,道:“你等既敢割据一方,便做好被大周平定的准备便是,败了便将盟约挂在嘴边,烦是不烦?”

他知道,张元徽派人来,是试探大周接下来的态度。

其实,郭威想战还是想和,他也不知道,总之表现出了足够的底气。

“萧郎未免太自信了,韩信有兵仙之称,矜功伐能,终遭钟室之祸,萧郎无韩信之能,而骄狂胜之,岂不惧哉?我敢问萧郎,此番讨沁州,果真奉了开封诏令吗?”

萧弈竟是默然了片刻,不再反驳,话风一转,道:“我有个礼物要给张元徽,麻烦你带回去……”

待那使者走了,张满屯不由问道:“节帅,要是辩不过那厮,将他砍了也好,怎让他得意洋洋地走了?”

“口舌之争,胜了又能如何?他来试探军情,让他不知虚实便是。”

萧弈说罢,招过吕小二,吩咐道:“设法在太原散布流言,说张元徽私下派人与我接触,有书信往来。”

“喏。”

萧弈倒要看看,到底是郭威治他擅启边衅之罪,还是刘崇疑张元徽有暗通款曲之嫌。

雕虫小技,屡试不爽。

“铁牙,你带人于涅水畔、石壑隘一线设砦,随时留意北兵动向。无我命令,无论张元徽如何挑衅,不可攻武乡。”

“喏。”

甫一返回沁州,萧弈打算立即召见闾丘仲卿,商议请昭义军共击武乡县一事。

尚未开口,却是又有通禀。

“节帅,朝廷遣人来了,依旧是王朴。”

“人在何处?”

“尚未入城,在城郊农庄中歇整。”

“我去迎他。”

风尘仆仆赶出沁州南城,沿着官道驰了不多时,拐入一条土路,远远便看到王朴坐在一户农家前,举着个破陶碗喝水。

萧弈下马,往前走去,人未到,便听到王朴与那老农的对话声。

“三五年就变个天,俺老汉哪能操心得来?不打仗了就好。”

“那你觉得,这位萧节帅如何?”

“才几日光景,俺老汉可看不出甚来。可干活能领工钱,种地能给种籽,了不起哩。”

王朴转头向萧弈看来,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举了举手中的破陶碗,道:“我路过此处,来讨碗水喝。”

“俺老汉去给这郎君也倒碗水来。”

“多谢了。”

王朴道:“这一路而来,民间多是夸萧郎的啊。”

萧弈道:“他们一看文伯兄,便知是不凡人物,岂敢说我的坏话?”

王朴放下陶碗,起身,神色一肃。

“陛下有话问你。”

萧弈作听候垂询之态。

王朴语气威严,问道:“为何擅自攻打沁州?”

萧弈坦然应道:“臣是奉陛下之命。”

王朴讶然,问道:“你莫欺我,陛下何曾下过这道旨意?”

“陛下任我为汾阳军节度使,对应的便是伪汉汾州防御使,镇汾、沁两州,我既受命,自当不敢违背陛下心意。”

“这回答……”

王朴默然片刻,卸下了那严肃的姿态。

“罢了,我如实将萧郎所言,转述给陛下。”

“谢文伯兄。”

两人也不骑马,安步当车,往沁州城而行,一路走走看看。

王朴道:“陛下实则更想知道,你自受节钺以来,屡与河东兵戎相见,你认为,眼下是战、是和?”

萧弈心中有坚定而明确的主张,就是与刘崇一战,可此时却答得沉稳。

“此等军国大事,我岂有主张,自当由陛下圣裁。”

“我大老远又跑了一趟,不要吝于赐教。”

萧弈这才道:“我以为,当与河东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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