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431章

不知不觉,快到五月,夏收也近了。

……

所谓“芒种忙,麦上场”,芒种前后便是夏收。

后唐天成四年,把夏税定在五月十五日起征,今年,郭威下旨,改在六月一日起征。

五月初,萧弈与张昭敏走在田边,看着麦子一点点褪去青黄,感受到耐心的等待即将迎来收获。

“朝廷这夏税一缓,高下立判啊。”

听着连张昭敏都在赞叹朝廷仁政,萧弈心中不由想到,据汾阳军在开封的进奏院传回消息,这个善政,是郭荣上书提议的。

对此,他心中有些佩服,郭荣这个建议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减轻百姓负担,又不会给朝廷增加负担。

萧弈暗忖,自己也该多学学施政了。

“我听闻,河东那边,已经开始抢征军粮了。”

“未熟即征,是常例了。”张昭敏叹息道:“先期而苛敛,增额而繁征,河东百姓日子难过啊。”

“一麦抵三秋,夏收不足,百姓饥疲无力,秋收恐怕也不会好。”萧弈道:“还有一桩消息,刘继业在沁州顶着压力,希望缓征。”

“此人虽是武夫,倒也擅治。”张昭敏问道:“节帅真打算初年免征?”

“嗯,言出必践。”

“有此丰年,乃是节帅下令兴修水利。疏通漳河水利,所费颇大,舍得不征?”

“吸引来更多农户,开垦更多荒田,才是大利,岂好杀鸡取卵?”萧弈道:“但我打算以榷税放军债,再以市价收购百姓余粮,张兄以为如何?”

“恐怕屯留没那么多余粮啊。”

“那便往潞州,甚至过太行山去收,听闻今年河北也是丰年。”

张昭敏闻言浮起笑意,道:“我虽不知兵,却敢预言节帅必取沁州。”

“张兄高看我了。”

“非是高看节帅,而是朝廷以榷税支持节帅,反观河东,对刘继业唯逼压啊。”

“是啊。”

平心而论,萧弈能感受到郭威对自己的支持和放权。

前方,有几个农夫正驻足田埂边,手里攥着未熟的麦穗,指尖捻开麦壳,看着里面饱满的麦粒,眉眼间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

“看这麦芒,再晒几日,就黄透哩。”

“是哩,前年俺在黎城种地,这时节,地里还裂着缝,哪有这长势?可给俺喜欢坏了。”

“多亏了节帅修沟渠,水能流到地头。”

“说是初年免征,真的?”

“谁敢当真?不征,俺反倒怕得紧。还是征了,能保护俺才好,又怕他征多了。”

“怕当兵的来抢,俺这几日,日夜都不安生。”

“唉,在田边搭个草棚守着吧……”

萧弈知道,他们就是守着,真遇到军队来抢,其实也是不敢拼命的,但他们还是不敢视线稍离半步。

本是喜悦之事,往深了一想反而辛酸。

临到夏收,反而愈发煎熬。

一应军备已紧锣密鼓,张满屯扩建了松交城的城防与仓库;阎晋卿开始往松交城运送军械;周行逢练了新兵;王溥支了两季的榷税;李昉发行了新的军债;花秾、向训、冯声往各处收购粮食与军需;闾丘仲卿、张昭敏负责督百姓夏收……

急切的等待中,又过了小半月。

是日清晨,萧弈正在练武。

忽听到了轻盈却急切的脚步声,他转头看去,见是李昭宁、耶律观音匆匆跑来。

李昭宁是被耶律观音牵着跑的,天气闷热,使她的碎发被薄汗粘在额头上,双颊红扑扑的,与往日相比有种不同的风韵。

“怎么了?”

萧弈心头一紧,不由担心起来。

不会是河东军扮成匪人来抢粮了吧?

“萧弈,你快去看。”

“看什么?”

“熟……熟了。”

李昭宁气喘吁吁,绣口吐出两个字。

萧弈不由心尖一颤。

他大步走到砦边,凭高而望,只一眼便感到造物的神奇,昨日还显得有些许发青的麦田已成了一片金黄。

麦浪随风起伏,如他的心情也在起伏。

自有了地盘,初次有了收成的喜悦,且是千万人的喜悦汇聚而来,心潮澎湃。

“走。”

“去哪?”

“我们也收麦去。”

“好呀,我还没收过麦呢。”

耶律观音欢呼雀跃,跑在了前头。

张婉闻声出来,还未相问,萧弈已牵住她的手。

再一回头,李昭宁正落后了几步,他顺势伸出另一只手,这次她竟没有羞得拒绝,任他牵了。

田陇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不时能听到欢呼声。

“那片田便是荀狗儿种的,我们去帮他收。”

“他一个孩子,种出这么大的一片田?”

荀狗儿的田里却不冷清,他的祖母、妹妹也在割麦,便是官学新聘的先生苏惟简也在。

麦香扑鼻,风中还传来荀狗儿的喊声。

“苏先生,我学会‘安定’两个字了!”

“哈哈,何解啊?”

“阿婆阿妹无惊无忧,我心正身正,这里就是我安定的家。”

镰刀起落,麦秆被整齐地割倒,麦穗被拾起,没有浪费一粒,从篮子哗啦啦填入麻袋,也填满了人们心中的期盼。

萧弈一直盼着拿下沁州,直到了此时,却没有头脑发热。

虽然,机会似乎已经来了,可越是关键时刻,越需要有静气。

他开始愈发频繁地见细猴、胡凳。

“三嵕砦附近,还不曾发现敌军踪迹?”

“回节帅,末将把探马散得很远,每日巡视,确实不曾遇敌。”

“继续探。”

“节帅,不知是在担忧什么?”

“察事都既探到河东军抢收夏粮,他们不会毫无目的,我推测他们会在我们收成之际有所动作。”

“是。”

细猴、胡凳亦是恍然。

“我们这么大的动静,河东竟是连小股游骑窥探都没有,确实奇怪。”

“随时保持警惕。”

“喏。”

萧弈思来想去,犹觉放心不下,请来闾丘仲卿、张昭敏。

此时,他脸上已不见夏收的欣喜,而是沉稳凝重。

“我打算将收粮之事交给两位,想必两位不会让我失望。”

“节帅放心。”张昭敏道:“我等自当尽心,依市价籴粮,绝不容小吏克扣、暗中贪墨、滋扰百姓。”

闾丘仲卿亦正色应下,复问道:“节帅莫非是想亲自坐镇松交城?”

“不错。”

“既然节帅已有定计,我本不该多言。只是,兵力是否不足?或需知会昭义军?”

“不急,我当徐徐图之,看清形势,拟定战略后再报知李兄。”

“是。”

萧弈行事果断,次日便启程往松交城。

过狼尾涧、出乌苏隘,一路上只见各堡寨、烽燧皆已加派守卒,壁垒修缮一新,鹿角、拒马分列道口,望楼斥候、弓手戒备,旗号严整有序,商旅出入皆有节制。

到了松交城,沁州也就近了。

虽还未看到沁州守军动向,萧弈却从对面奇异的平静当中闻到了战争将临的气息。

第381章 抢粮

松交城是汾阳军最前沿的锁钥,也是萧弈谋夺沁州的前头堡。

自他决意取沁州,半年间,军备不怠。

扩城墙,挖战壕,建粮仓、武库,备粟米、豆料、箭矢、蒺藜等辎重,增编新军,日夜操练。

一入松交城,萧弈便能看到扑面而来的肃杀气,楼堞森列,旗帜飘扬。

登城楼远眺,可望到沁州界碑。

沁河两岸田亩散落,东一畴、西一垄,如同战争留下的伤疤一样斑驳。

那些是边地兵祸之后存下的耕地,部分麦田已出现了金黄色,长势却不如三嵕砦的好,远看显得有些青,有些稀疏。

如此可见,修渠、沤肥,提供一个安定的环境,收成就是不一样。

“节帅!”

诸将赶来,纷纷见礼。

站在最前的三名将领分别是,都知兵马使穆令均、马军兵马使张满屯、步军兵马使周行逢。

穆令均现已正式调到萧弈麾下,他在昭义军中官职就高,调到汾阳军自然须升迁,萧弈干脆便将都知兵马使的重职交给他。

最初,穆令均不敢受,自认为不是萧弈的心腹。

但萧弈很清楚,他麾下除了周行逢,暂时还没有能力超过穆令均的,而作为邺都旧将,穆令均显然比周行逢更适合当都知,且当时攻破韩饶的乡堡,已表现得足够可靠。

能者上,庸者下,算是汾阳军这次整编的原则之一。

当然,萧弈也未冷落麾下的一帮老弟兄,多在马、步军中当了都指挥使、都虞侯。

张满屯、周行逢,一个自知谋略不足、一个自知资历不深,分任马步军使亦无不满。

其中,张满屯统率的马军是原来的禁军改编,战力最高;周行逢则整合了捷岭都与编练的新兵,亦可谓彪悍;穆令均则以他的数百人为基础,扩编为千余人,包括弩手、砲手、工兵,平时守卫各隘口、烽燧,战时为中军、后军。

此外,耶律观音麾下的契丹骑兵,由萧弈直接指挥,算是他的押衙,也就是贴身亲卫首领。

这支契丹骑兵有八百人,包括不少燕云十六州的汉民,因此萧弈干脆给他们另取了一个名字,称“燕云效节都”。

汾阳军的精锐兵马已达到将近四千人。

留下一千五百人守在三嵕砦及各处关隘,如今松交城屯兵两千余,另征招了两千余辅兵,负责修建、搬运等事宜。

便是强攻沁州,萧弈自觉也算是有本钱,但他不想有太大损失,还是考虑着以更好的方式进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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