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428章

不得不说,姜豹与薛彪两人的名字都起得挺契合,一个肩头豹脸,一个满脸络腮胡。

薛彪并不是刘继业派来联络的,实则是来刺探情报、搭救姜豹,他到此时还在嘴硬,大声叫嚷,高呼冤枉。

“冤枉啊!草民只是路过的商贾,为什么捉我啊?!”

“我为朝廷走商,如何能捉我?”

萧弈看着他拙劣的演技,暗自摇头。

显然,刘继业武艺虽高,用间谍的水平却很差。

直到听得烦了,萧弈才开口。

“薛彪。”

一句话就让薛彪收了声,眼神惊诧,看了过来。

“不必再演了,我们有人已经认出你了。”

“我不是薛……谁认出我了?”

薛彪环顾四看,神色疑惑,最后,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空着的桌案。有思忖之色一闪而过。

末了,他镇定一下,抱拳道:“见过萧节帅。”

“坐吧,吃点东西。”

薛彪于是在姜豹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了,看了眼桌案上的碎骨头,眉头一皱。

“萧节帅便是这样的待客之道?拿些残羹剩菜来招待我。”

“你乔装改扮,潜入我境内,便是你的为客之道?”

“哈哈。”

薛彪以大笑掩饰尴尬,道:“我就是在屯留县有个相好,过来会一会罢了。”

“那你不妨留下,便可与这相好长相厮守了。”

“哈哈,不必了。”薛彪道:“不知萧节帅方才在宴请何人?这吃相也太难看,看这骨头嚼的。”

“不必旁敲侧击了,你与姜豹都是运气好,恰赶上麟州归顺,各自保住了性命。”

“这是何意?”

“明远兄。”

李昉遂从袖子中掏出一封信,准备递给薛彪。

薛彪竟是看都没看一眼,手一摆,头一仰,大声道:“不用给我,我大字不识一个,给我也是白看。”

萧弈知道,李昉伪造这封信煞费苦心,结果却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李昉也不多话,当面拆开信,念了起来。

“阿兄台鉴,今夏州李彝殷煽羌人环攻麟州,粮秣尽绝,军民饥困,刘公兵少拒援。昔弟附汉,盖因兄在太原为质,今刘公苟安太原,视边州如弃土,弟岂敢以宗族百姓之命殉之?今折公在周,遣使来劝,许以保全麟州。弟欲归周,唯虑兄长,愿兄以自全为要,早作打算。”

一封信念罢。

薛彪满脸错愕,半晌才回过神来。

“麟州……麟州怎么了?”

“说得很清楚,李彝殷煽羌人环攻麟州。”

“不,二郎的信,如何会在你们手上?”

李昉冷笑,道:“否则呢?信使经太原传信不成?”

薛彪顿时不安,又问道:“二郎派了谁来?如何说的?”

李昉道:“你一介裨将,问那许多做甚?你擅自潜境,本当受死,恰逢此事,便放你回河东,将此信交给刘继业。”

说罢,李昉径直将信丢在薛彪的盘杯上,毫不在意油污沾到信上。

薛彪却是连忙拾起,擦了擦,收入怀中。

忽然,他却是反应了过来一般。

“不对。”

“嗯。”

薛彪道:“这等要事,依二郎的为人,必是遣心腹与大郎私下言语,岂能留下书信?”

闻言,萧弈倒有两分惊奇,没想到这厮外表莽撞,却有如此精明的一面。

看来,刘继业没用错人啊。

“自作聪明。”李昉哂道:“杨重训不写信明志,我大周如何替他转交?如何做好纳降刘继业的准备?”

“那……信使又在何处?我要见他!”

“朝廷驿使,凭甚见你?”

薛彪道:“不然只凭一封信,我怎么能信?”

萧弈不等李昉应对,抬手,止住话题。

“爱信不信,只管把信交给刘继业,他降也好,不降也罢,我既将书信带到,朝廷允诺杨重训之事便已做到。若来日兵戎相见,休怪我没给过刘继业机会。”

“可是……”

“去!”

萧弈挥手,自有牙兵入内,请薛彪离开。

薛彪反而不愿走,语气诚恳了几分,道:“大周既招抚大郎,也该万事说清楚才是。”

“让刘继业派人到麟州探查,自然就清楚了。”

“姜豹呢?”

“去麟州了。”

“他去做甚?”

薛彪还在问话,牙兵已然架着他,将他请了出去。

堂中,萧弈与李昉对视一眼,笑道:“这出戏总算演完了。”

“节帅觉得是戏?”

“不是吗?”

“我与节帅所言,皆为事实,岂能称为演戏?”

“也对,除了信是假的,余事都是真的。”

李昉笃定道:“信才是最真的,出自我手,比出自杨重训之手还要真。”

“是是是,明远兄请。”

“请。”

两人出了大堂,登高望远。

各拿起望远镜看去,姜豹正被押回牢房,走在麟山山腰的盘山小路上;薛彪则被领着下山。

姜豹一转头,果然,很容易就看到了薛彪。

“薛彪?是你吗?!”

“姜豹?!”

“听说麟州出事了吗?”

“那是……”

隔山喊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姜豹被牙兵押着,转过山坳;薛彪也被催促着,立即离开。

如此,姜豹看到薛彪来使,薛彪也听姜豹说了麟州出事。

“他们当是信了。”萧弈道:“但,刘继业会信吗?”

“刘继业信不信,根本不重要。”李昉道:“由不得他。”

“是啊,由不得他。”

话虽如此,萧弈还是希望刘继业看了信后,归顺大周,或是派人前来接洽。

他打算再派人到沁州相劝一句“大丈夫岂可冠旁人姓氏,郁郁久居人下。”

可惜,刘继业也许就是喜欢久居人下。

两日后,张满屯亲自从松交城回来禀报了沁州情况。

“节帅,刘继业那狗厮派人到城下叫嚣,骂节帅是个孬种,不敢真攻沁州,尽使些旁门左道。”

“呵,那你问他,姜豹是如何跑到襄垣偷袭被俘的。”

“俺正打算这般问哩,他娘的,对方射了这信件入城,一溜烟跑没影了,俺追都追不上。”

“给我吧。”

萧弈接过那信一看,正是李昉伪造的那封,中间还留了两个箭孔。

再翻过来一看,后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

“雕虫小技。”

萧弈看得轻笑了一声,骂道:“不识好歹。”

他把信递给李昉,莞尔道:“明远兄,你的雕虫小技被刘继业识破了。”

“可惜他迷途不返。”

李昉仔细看了看,又拿起信纸,放到鼻子边闻了闻。

“字不错,铁画银钩,旁人还难以模仿其中的杀伐气,当是刘继业亲笔……易州松烟墨,掺以鹿胶合制,气清冽,是河北故地军中信札常用。”

萧弈问道:“明远兄可仿?”

“刘继业不识时务,我只好代他手书一封,交付姜豹,令他与吕小二同往府州、麟州。”

“那二州军民见姜豹亲携他手书而来,必以为刘继业已暗通杨重训,共谋归周。”

“如此,杨重训无后顾之忧也。”

萧弈要的岂止是让杨重训无后顾之忧地投降,他知道,消息早晚会传回太原,届时,刘崇必对刘继业起疑心。

则伪汉可自毁沁州屏障。

李昉花了一天时间,写好了信。

其中最重要的一句是“岂忍以身屈事伪主,而坐看阖门倾覆?”

萧弈看了,感慨道:“如此浅显的道理,刘继业却不懂,迂人。”

再次让吕小二带来姜豹,姜豹的神态已大不相同。

整件事,刘继业有选择,薛彪自以为有选择,姜豹则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既可脱困,又不会背叛刘继业,甚至还能为杨家立功,他不会怀疑,也不愿怀疑,更不敢怀疑,只会希望一切都是真的。

果然。

“这是刘继业的回信,你务必亲手交给杨重训,路上莫拆了。”

“是。”

姜豹双手接过,舔了舔嘴唇,道:“萧节帅果真放我回麟州。”

“呵。”

萧弈不愿多费唇嘴,挥手道:“去吧。”

至此,姜豹态度完全转变,抱拳,诚恳道:“多谢萧节帅!放心,我必将此信交付二郎,劝他归顺大周。”

“那是你们自救,我放什么心。”

“若麟州解围,我必报萧节帅不杀之恩,告辞!”

吕小二也是咧嘴一笑,领命而去。

萧弈目送着他们的身影远去,喃喃道:“这些人如此警惕,仿佛我是在害他们一般,不识好歹。”

“不是谁都像节帅这般洞悉大势。”李昉道:“凡人眼界所拘,故需我等略施小计,为他们破迷开悟,引入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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