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394章

是日,萧弈正忙得晕头转向之际,忽听得禀报。

“节帅,郭无为求见,人已至乌苏隘口。”

“可有说何事?”

“说是带着重金而来。”

“让他到榷场先安顿。”

萧弈预感到郭无为此来,不是为了榷场之事,而是因为契丹形势。

安排妥当,故意拖了半日,他才带着王朴过去相见。

“我识得他。”王朴道:“他当年也仰陛下雄才大略,欲投麾下,可惜,终弃大好前程,如今竟转投于刘崇鼠辈。”

甫一见面,郭无为便笑道:“王文伯竟在此处,有趣,小小一个三嵕砦,比开封朝廷还热闹。”

“无不为兄,别来无恙?”

“晋州一战,差点便折在萧郎手中啊。”

这话一出,王朴却是替萧弈挡下,道:“无不为兄如此自谦,此来,莫非是有事相求?亦或是河东不甘前败,想要雪耻?”

郭无为摆了摆手,笑道:“不敢,我掐指一算,文伯此来,莫非是为了那位契丹使者?”

“你竟也知此事?”

“明人不说暗话,我约使者见面之时,萧郎亦在场。”郭无为豁达一笑,道:“既如此,何必还遮遮掩掩?”

萧弈道:“也好,那便将话说开。”

“好,还是萧郎爽快。”

郭无为赞了一句,直言道:“我此次前来,是特意备足了钱粮,替契丹晋国公主赎回她的族人,不知公主如今何在?可否赐见?”

“钱粮?”萧弈道:“郭使君可知这些俘虏的身价?”

“无论多少,只要萧郎诚心,河东便赎。”

王朴微微嗤笑,道:“你为何认为大周能答应此事?”

“两国邦交,利之一字尔。”郭无为道:“莫说如今汾阳军急需钱粮,便是贵国国库,想必也是捉襟见肘吧?”

“难道太原府库就有富余的钱粮吗?”

“此事,不必文伯操心。”

王朴脸一沉,叱道:“你等征河东百姓之口粮,赎买契丹俘虏,对得起良心吗?!刘崇死后,还有何面目去见汉祖?!”

“王文伯,两国既议和互市,你当尊称陛下。”

“可笑。”

王朴袖子一摔,背手,侧过身去。

萧弈知道,这是表态,是在提醒自己,今日不必与郭无为谈。

“文伯兄息怒……那便再请郭使君歇下。”

说罢,两人便打算结束谈话。

转身之际,郭无为却又说了一句。

“我来,是带着诚意的,陛下欲以铜鞮东南,松交城至三嵕砦方圆八十里之地割让,赎回被俘之契丹人,只问萧郎是否答应?”

闻言,萧弈停下了脚步,向王朴看了一眼。

王朴亦驻足,微微皱眉,摇了摇头,嘲讽了一句。

“契丹主的这位侄皇帝,倒是孝顺。”

郭无为也不生气,微笑道:“还请考虑。”

离开之后,萧弈愈发感觉到,让耶律观音假扮契丹使者而捅出的篓子越来越大了。

“文伯兄以为,郭无为所提条件是真是假?”

“不论真假,这出戏,且先陪他演下去……”

第356章 赎俘

回到三嵕砦,萧弈派人召来了周行逢。

“节帅。”

“耶律观音领一千俘虏修渠垦荒,做得如何?”

“回节帅,平心而论,她做得不错。”周行逢应道:“她激励俘虏,说是节帅答应过,做得好必赏,届时她会请求让他们开垦三嵕山的坡地,往后不再当苦役,转为屯户,甚至部分人可改编为汾阳军,故而,她那一队人最是卖力肯干。”

“是吗?”

闻言,萧弈倒有些诧异。

“此外,还有一事。”周行逢语气迟缓了些,道:“俘虏中传言,她是节帅的女人,有人因此骂她,却有更多人畏她、惧她。”

萧弈没有对此多作解释,以免越描越黑,只问道:“你觉得她可有异心?”

“节帅说的‘异心’若指她想逃回契丹,末将并未看出。她有几分狠辣手段,镇得住人,有野心,但未必有异心。”

说罢,周行逢却是又补了一句。

“末将是楚地降人……觉得她与我情况有些相似,早晚可有忠心。”

萧弈觉得周行逢变得会说话了,点了点头,嘉奖了两句。

周行逢又道:“节帅,眼下三嵕砦诸事稳定,我可否把家小接来?”

萧弈微微诧异,问道:“我才说了契丹或有可能南下,你就不担心家小来了不安全?”

周行逢咧嘴一笑,道:“我那浑家来了,不安全的只有我。”

“既如此,去找明远兄、子茂,让他们写封告示于军中,若有将士想把家眷接来,报名登记。待垦好田地,依户分田,具体章程,我与他们商议。”

“这田亩,我也能分吧?”

“自然。”

“多谢节帅。”

虽未多说,萧弈却知道,周行逢冲着的不是田亩,今日这一举动,是在表达对汾阳军的信心,甚至是,与他共存亡的决心。

他看着周行逢退下去时的背影,对其眼力、气魄都十分满意。

虽是楚地降将、在他麾下资历尚浅,但有野心而无异心,有忠心、信心、决心,自当放手重用。

思忖了一会,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萧弈提了一盏灯笼,不带任何随从,独自往砦后方走去。

山路寂静荒凉,尽头,是一间破旧、密封的木屋,原是山间猎户的住处,如今改用于关押犯人。

拿出钥匙,打开门锁上的铁链。

推开门的一瞬间,萧弈看到耶律观音以一种极为渴望自由的姿态往这边爬了两步。

之后,她蜷缩回角落里,因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闭上眼,偏过头去。

灯笼的光驱散了黑暗,照着她单薄的身形。

方才那瞬间,萧弈已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以往他伤她鞭她骂她,都不曾见她这般伤心过。

沉默了许久。

“萧弈,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耶律观音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哽咽。

“你想故意折磨我,让我生不出逃跑的心,所以你用这种计谋骗我,对吧?”

萧弈道:“我们有个成语,叫‘自欺欺人’,你明知事实如何,不愿面对,倒显得我之前高看了你。”

“可是陛下分明信我,他收我为养女,怎可能一下就变糊涂了?国中怎可能认为大军是因为我战败的?”

“他们当然知道你是冤枉的,因为就是他们冤枉了你。”

“为什么啊?呜呜呜……”

“因为你们败了,这弱肉强食的世道,败者,没有选择的余地。”

“都是你害的!”

耶律观音倏然起身,激动扑过来。

“如果不是你打败萧禹厥,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全是你害的!”

“你给我清醒一点!”

萧弈丢开灯笼,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耶律观音还待挣扎,被他冷声喝叱住了。

“别闹了,我是你的敌人,不会纵着你。记住,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只因你还有利用价值。”

“有本事你杀了我!杀啊!你动手啊!”

耶律观音激动大喊,眼中再次泛起泪光。

那泪光点点,映着火光,在黑暗中如同星星,带着倔强、悲愤。

下一刻,灯笼灭了。

萧弈正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忽然,耶律观音的手腕动了动。

他防着她趁机刺杀自己,不想,她并无任何刺杀的动作,而是软软依偎进了他的怀里。

这动作突如其来,萧弈正要推开,却感到她的无力、无助。

她肩膀微微颤抖着,低声抽泣,时而委屈地吸吸鼻子。

虽是异族、敌人,终也是个小女子。

良久。

萧弈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泪水洇湿了衣襟,粘在他胸膛上,有一丝微凉。

“你们……全都是利用我。”

耶律观音哽咽道:“我母亲死了,父亲死了,阿舅利用我,阿兄不敢救我,名义上我是大辽公主,其实,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了,呜呜呜……”

“好了,不必再哭了。”

“你凭什么管我哭不哭。”

“凭你是我的俘虏,现在命令你,别哭了。”

“我就……”

萧弈没再多说,松开捉着她手腕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四周一片黑暗,仿佛把世间旁的一切都隔绝掉了。

待感到耶律观音平静下来了,萧弈果断将她从怀中推开。

“你……”

她急促地唤了半声,住口。

萧弈没有就方才的拥抱多言,只以平静带着些许温和的语气道:“郭无为又来了,我需要你再次假扮契丹使节。”

“又要我做事。”

耶律观音嘟囔了一声,犹带着哭腔,问道:“替你做成这件事,你赏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不许再把我关进黑屋子,我宁可挨鞭子,也不要受这种苦……不对,我是说,你得信任我,把我当心腹,不是派我去屯田。”

“屯田就是我眼下的关键。”

“我不管,我说过,你是韦氏鞑靼、我是李国昌,韦氏鞑靼怎么会这样对李国昌?”

“李国昌一代枭雄,岂会像你这般哭哭啼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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