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是倚着崖壁筑的石屋,与别的建筑隔绝开来防火,夯土封顶,木门包铁,墙角堆着干草防潮。
火把一照,只见里面琳琅满目,远比萧弈预想中丰厚。
他本以为石进章所囤积的钱货应该与韩饶差不多,却是猜错了。
韩饶毕竟不是见谁都抢,还要四处打点。这些山贼们窝在山里,能花销的地方少,又不识货,吃吃喝喝,能花掉多少?
货物全是随意堆着,石进章也不曾整理、清点,只把粮食放在一边,杂物放在另一边。
粟米、麦面、豆类、糙米或有麻袋,或散出来,全混在一起。
带着血的衣裳堆得老高,旁边是一堆沾着褐色血迹的首饰。
萧弈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拿起来一看,是一截带着金戒指的手指头。
仅这些没销赃的金钱珠宝,恐怕就比得上韩饶的乡堡,更别提里面还有布匹、茶叶、粗茶、草药、毛皮、犁具、陶瓷、酒坛、漆器、香料,总之是应有尽有。
“娘的!”
细猴双眼发亮,道:“节帅,这还开甚榷场啊。”
“……”
当夜,萧弈驻扎在山寨中,收拾战场、清点战利品、处置战俘。
待到次日下午,有快马来报,禀报了他一件事。
萧弈想了想,找到王溥,道:“我有些军务,还请齐物兄与穆将军暂留此地,清点寨中物资、安抚降众,可否?”
王溥很诧异,道:“节帅常说缺少军费,在榷税之事上更是分毫不让,今日竟如此信得过我,将这满寨的战利品交由我处置?”
萧弈道:“我知齐物兄的为人,在榷税上争执,也是为了朝廷能更好地调动钱粮,不因私利,而是为国家大义。这般品行,如何会看得上土匪窝里这一点小小的战利品?交由你处置,我最放心。”
“好,这不是榷税,我必分文不取,尽数押回三嵕砦。”
“多谢。”
王溥深深看了萧弈一眼,道:“节帅既知我,那榷税便交由三司全权处置,如何?”
“不。”
萧弈当即拒绝,道:“榷税由我来处置,更为合适。”
“有何理由?”
“与河东的和平想必时日不会太久,钱粮往返于潞州、开封之间,徒费人力物力,得不偿失。由我处置,招兵买马、整顿军备,才能更好地安定边境。”
王溥道:“倘若大周将与刘崇长年对峙,岂可由一方节镇独吞榷税?”
“那更应将榷税留在我手上,让我厉兵秣马,尽快收复河东、使大周早日一统。”
“早日一统?”
王溥终于有些失态之色。
他捻着唇上的短须,良久不语。
萧弈道:“说定了?”
王溥回过神来,喃喃道:“尽快收复河东?”
“不错。”
面对那疑惑、试探的眼神,萧弈没有回避,坦然迎了上去。
自上次李昉说过郭威对他的提携之意,有些事他已想通了,不再畏惧。
王溥道:“你……何以如此胸有成竹?”
“今日一战,齐物兄算是了解了我的行事风格,信与不信,你可自己决定。”
萧弈并不多做解释,说罢,微微一笑,向王溥一抱拳,道:“那诸事便有劳了,回去后再庆功。”
他翻身上马,赶回三嵕砦。
因他收到的消息是,赵上交已归来,榷场之事,成了。
第349章 契丹来使
百余骑驰过官道,赶到正在紧锣密鼓修筑的榷场。
萧弈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脸色苍白的耶律观音。
花秾匆匆迎上来前。
“节帅。”
“赵尚书呢?”
“在里面。”花秾道:“河东遣使者来了。”
“来的是谁?”
“是雀鼠谷与我们作战的老对手……”
萧弈快步入内,进了简陋的大堂,只见赵上交正与一人对坐交谈。
他也是初次近看郭无为,果然是方额、尖嘴,比上次在望远镜里看到的还丑。
“萧节帅回来了。”
随着赵上交这句话,郭无为也站起身,向萧弈看来,眼眸中有锐意一闪而过。
赵上交道:“这位是太原来的使者……”
“我知道郭先生。”萧弈道:“我与郭使君是旧相识。”
他知道继颙曾经去劝说郭无为除掉刘承钧,但并不清楚郭无为的立场,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发现对方的一双眼是深井无波,看不出端倪来。
“久仰萧节帅之名,今日终得一见。”郭无为微微一笑,举止从容,有淡泊气质,又道:“晋州之战,节帅神出鬼没,智计多端,郭某佩服佩服。”
“那是两国交战之时。”萧弈道:“既已议和,前事了结,今日郭使君与赵尚书同来,想必是为了榷场一事?”
“正是如此。”
“都确定好了?”
郭无为道:“大汉亦愿与贵国互市,唯有一点,榷场的选址,需定在隰州。”
萧弈眉头一皱,看向赵上交,以目光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事前都说得很清楚,如果不答应他的条件,就不必谈了,竟还将人带回来讨价还价。
只见赵上交抚着长须,微微叹息了一声。
“为何?”
郭无为道:“实不相瞒,于陛下而言,榷场设在何处皆可。难处在于,不久前,辽使至河东问罪,听闻了设榷之事,勃然大怒。”
萧弈脸色一沉,道:“拿契丹来压我,以为我怕吗?”
郭无为淡淡一笑,转头,看向赵上交。
赵上交于是再次叹惜,抚须不语。
萧弈遂心中明了,河东方面扯着虎皮做大旗,把契丹抬出来,赵上交怕了,觉得与其得罪契丹,不如换个地方互榷。
本以为事情已敲定他才急着赶回来,没想到还有这事。
但萧弈很快冷静下来,意识到方才的态度太过急切了,遂调整心态,淡淡道:“既如此,不必谈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
赵上交快步追来,低声道:“萧郎不必意气用事。”
“赵尚书,你出发前说的好好的,行事如何这般软弱?我们才是战胜的一方。”
“契丹遣使问罪之事属实,他们认为你偷袭契丹军。如此,河东岂敢让你主持互市,他们就一个条件,罢了你这汾阳节度使……”
“我知赵尚书能说出很多大道理来,不必说了。”
“萧郎!”
萧弈再次抬手止住他的话,道:“赵尚书,你怕契丹,可以,但不必拿来压我。”
“此时总须有个结果。”
“过几日再谈吧。”
“有何不同?”
萧弈想了想,道:“赵尚书以为契丹只遣使去了河东?”
“这是何意?”
“你过几日便知。”萧弈道:“花秾,带赵尚书与郭使君去安置。”
“是。”
待花秾安置了人回来,禀报道:“节帅,我看赵尚书为人正直,恐怕对付不了郭无为。”
“嗯,我们也用契丹使者压他们。”
花秾一怔,道:“可契丹并没有遣使来啊。”
“那有何难?”
萧弈到一半,看了花秾一眼,摇了摇头,道:“你太老实,此事我该去找明远兄商议。”
“我随节帅去。”
花秾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显出好奇、求知的目光,快步跟上。
砦内公房中,李昉正埋首筹算钱粮用度,头也不抬,径直问道:“节帅回来了,此番剿匪可有收获?”
“战利品不少,齐物兄还在统计。”
“齐物兄?”李昉抬头看来,眉头微微一挑,道:“如此就好,不然这一摊烂账,我可当不了你的家。”
萧弈笑道:“今日却有别的事需借助明远兄的才智。”
李昉一听,立即露出了不出所料的笑容。
“是榷场不顺?”
“明远兄如何知道?”
“一则,河东朝廷深恨于你,岂肯轻易让你成事?二则,赵上交在大朝堂上站惯了,必然处理不了你这小烂摊子的事。”
“高见。”
李昉道:“他们的借口为何?”
“契丹遣使问罪。”萧弈道:“我有个破局的想法,明远兄帮我参详。我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节帅是打算凭空变出一个契丹使者了。”李昉道:“是那个契丹晋国公主?”
“如何又能猜中?”
“你手下的契丹俘虏虽众,但初是大将、官员,都交给王相公献俘了,唯有一人没写在战报里。便是那个因你起了色心,悄悄留在身边的晋国公主,不是吗?”
“不是起了色心。”
萧弈苦笑着摆了摆手,道:“我留下她,是早料到她可以利用。”
李昉露出明显的惊讶、恍然之色,道:“原来如此啊。节帅预料于先,高明,我佩服。”
“说正事,你觉得此计可行否?”
“扮契丹使者容易,我可以伪造国书、印章。”李昉喃喃道:“难处在于,如何不被识破?需知河东更近契丹,岂有来使到你这里,而河东不知的?”
“来赎买俘虏嘛。”
“那也得能瞒过河东才行。”李昉沉吟着,忽然,眼神一振,道:“不要以契丹主的名义,只以述律部的名义。”
“利用契丹内部矛盾?”
“正是此意。”
萧弈心念一动,问道:“那这样如何?耶律察割私下里派人来赎俘虏,瞒着旁人,到了此处,才被郭无为发现。”
李昉笑道:“那,耶律察割还可提议与大周联手,许诺一旦他为契丹之主,可一起吞并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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